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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卷二 九十年代高 ...

  •   林薇薇的脸涨红了三秒。
      那三秒钟里她先是愣住,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两颊的皮肤从浅粉变成了深红,像被人兜头浇了一勺滚水。
      周晓光看着她那三秒的脸色变化,想起上辈子在纺织厂车间里看过的染色工序——白坯布浸进染缸,颜色从边缘往里渗,一寸一寸地吞掉原来的底色。三秒之后颜色涨满了,然后她笑了。
      "周晓光你发什么疯。"
      她笑得很轻,很自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把耳边的碎发拢到后面去,两只手撑着桌面微微后仰,椅子的两条前腿翘起来又落下去,嗒的一声。"我不就是让你接个水吗?至于?你昨晚没睡好?还是你妈又说你了?"
      她的语气是"关心"的,带一点开玩笑的嗔怪,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上辈子的周晓光每次被她这种语气一哄就会软下来,"没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去帮你接"——话到嘴边就开始往回缩。现在他坐在旁边,笔在草稿纸上匀速地画着受力分析图,连头都没抬。
      "没有。清醒得很。"
      林薇薇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等了两秒钟,周晓光没有抬头。她又等了五秒钟,周晓光已经把一道斜面受力的图画完了,正在列方程,笔尖沙沙响,不急不缓。她脸上那层"关心"的笑意慢慢从边缘开始干裂,像墙皮从墙角往上剥落。
      她转回去了。转过头的那个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马尾辫从右肩甩到左肩,带着一股带风的意思。她把英语书翻到另一页,翻得哗啦一响,然后低下头去不再往右边看。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林薇薇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书包都没怎么收拾,几本书胡乱塞进去拉链一扯,从椅子旁挤出去的时候撞了后排男生桌角一下,脚步没停。
      周晓光在座位上坐着没动,等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下去,才慢慢把课本合上。
      他从桌洞里掏出那个中午带饭用的铝饭盒。盒子是银灰色的,盖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光"字,笔迹被无数次的摩擦磨得有些模糊了。
      上辈子这个饭盒大部分时间是空的,或者装了林薇薇想吃的东西——她不想吃食堂的菜,让他中午骑车去校门口的小炒摊买青椒肉丝,两块钱一份,回来的时候菜还是热的。
      他自己的午饭就是食堂打的白米饭配一份最便宜的炒白菜,端着饭盒坐在食堂角落吃完。
      今天他去食堂打了四两米饭和一份炒白菜。
      食堂的大师傅舀菜的时候手抖了抖,白菜汤洒了一点在饭盒盖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端着去了食堂最靠里的那张长桌坐下。那排桌子是留给来得晚的人的,零零散散坐了几个高三的,埋头吃饭谁也不看谁。
      周晓光坐下来拆开筷子,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米饭蒸得硬了些,嚼起来一粒一粒地在齿间滚动,白菜是水煮的,只有最外面一层沾了点咸味,里面的菜帮子寡淡得像泡过水。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味道很清晰。上辈子他吃了两年这种饭,每次都是三口并两口地扒完然后赶回去帮林薇薇带午饭,从来不记得白菜是什么味。
      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慢慢嚼着,才发觉水煮白菜其实有一点甜——植物纤维被嚼烂之后从细胞壁里渗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甜。
      他正嚼着第二口,食堂门口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那个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领子,头发比学校规定的稍长了些,鬓角的碎发盖住了耳朵。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校服但气质明显不太搭的男生,一个戴着耳机线,一个把校服外套反着穿。
      陈浩。
      周晓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没有抬头,但余光能看到陈浩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落在食堂角落这排长桌上,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去找林薇薇。林薇薇没有在食堂里,她大概是去校外了。
      陈浩没找到人,转身走了。他经过周晓光那张桌子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把耳机线往耳朵里一塞,大步走出了食堂门口。
      周晓光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下午的课开始之前,他在座位上坐着预习化学课本,前排的程佳丽转过身来递了他一块橡皮。橡皮是浅蓝色的,新拆封的,上头还带着一层滑石粉。
      "早上那个事……"程佳丽压低声音说,"你别往心里去。林薇薇那个人就那样,习惯了别人围着她转。你突然不伺候了,她不适应。"
      周晓光接过橡皮翻了一下又递回去:"我自己有。谢了。"
      程佳丽把橡皮收回笔袋里,下巴搁在椅子靠背上,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摸考物理考得咋样?卷子批出来没有?"
      "老孙头说下午发。"
      程佳丽还想再问什么,上课铃响了。她转回身去,马尾辫从椅背上方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周晓光翻开课本,纸页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他低头的时候额头微微抵着书脊,目光在"化学键"三个字上落了很久。
      接下来的两天里,林薇薇没有主动跟他说话。周晓光也没有。
      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杯、没有纸条、没有"帮我带个早饭"的便签。
      他把自己的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来预习,等早自习的铃声响。课间的时候他该去厕所去厕所,该接水接水,接完水坐回座位上喝。
      他给自己打的每口水都是刚好入口的温度,但他不再需要把热水倒进另一个杯子里晾三分钟了。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老师让全班打篮球。男生们照例分边组队,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传到最前面的人手里,然后开始挑人。
      上辈子周晓光总是第二个被挑走的——不是因为球打得好,是因为林薇薇在旁边看着他,男生们默认"林薇薇的同桌得带一下"。现在篮球在几个男生手里传了一圈,没有人看他。
      "五对五,还差一个。"戴眼镜的体育委员李志华站在球场中央数人头,目光在散着的几个人身上扫了扫,跳过了周晓光,落在另一个男生身上,"张磊你来。"
      张磊小跑着上场了。周晓光站在篮球架下面,手里没有球,也没有人递给他。阳光从球场上方的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碎碎的光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跑道边的双杠那里,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杠子上,开始做引体向上。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双杠的铁管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掌心贴着金属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稳定的热度从皮肤渗进去。
      他的胳膊拉直又弯曲,下巴每次过杠的时候都能看见篮球场上那几个男生的背影——他们在跑、在跳、在喊"这边传",没有人回头看他。
      他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但他又拉了三个,一共十八个,然后松开手落在地上站稳。操场的地面是压实的煤渣跑道,灰黑色的碎渣硌着鞋底,踩上去沙沙响。他弯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拿起外套搭在肩上,往教室的方向走回去。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林薇薇了。
      她坐在操场的另一头那排单杠底下,旁边是那个戴耳机的男生——陈浩同行的那个,校服反着穿的那位,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看上去比他们大几岁的社会青年。
      几个人围成一圈坐着,地上摊着一包瓜子,林薇薇正从袋子里捏瓜子磕着,嘴角带着笑。她没看见周晓光,或者说她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目光在他身上掠过的一瞬像蜻蜓点了一下水,连涟漪都没起就飞走了。
      周晓光走过了拐角。
      第三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桌上多了几样东西。准确地说,课桌的桌面被人用粉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线条围成一个"圈",圈里写了个"狗"字。
      粉笔灰撒了一小片在桌面上,他用校服袖子扫掉了。擦到"狗"字最后那笔的时候他顿了顿,然后擦干净了。
      他坐下来翻书。旁边的林薇薇来得比他晚,坐下的时候他的余光看见她的马尾辫上换了一个新的发圈——黑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挂饰,是县城百货大楼新到的那种款式。发圈在她甩头的时候轻轻晃了晃,星形的金属片在日光灯管下闪了一下。
      第四天,周晓光发现班上几个男生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同桌"的、中性的、不带表情的瞥一眼,现在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像油膜漂在水面上——说不上是敌意还是别的什么,但颜色不一样了。
      第五天,他有一次路过教室后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男生的声音被门板隔得有些闷,但"周晓光"三个字是清楚的,后面跟的是"想什么呢"、"谁搭理他"、"自己几斤几两"。
      他脚步没停。走到座位坐下,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照例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桌边。食堂里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些,毕竟开学第一周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大家都开始回归正常作息。他刚把饭盒打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程佳丽。
      她端着饭盘往桌上一搁,椅子一拉就坐下了,筷子拆开,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你天天一个人吃饭不闷啊?"
      周晓光夹菜的手停了停:"不闷。"
      "我信你个鬼。"程佳丽把饭咽下去,拿筷子头指了指他饭盒里的菜,"你就吃白菜?好歹加个蛋嘛。你最近是不是没钱?"
      "有。就是懒得排队。"
      程佳丽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饭盘里的红烧肉拨了几块到他饭盒盖子上:"我吃不下了,帮我解决。"动作很快,语气也快,像是在做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她拨完之后就开始埋头扒饭,耳朵尖泛着一点可疑的红。
      周晓光看着饭盒盖子上那几块油亮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稠,肉皮的边缘微微卷着,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他看了两秒钟,没有推回去,夹起一块放进了嘴里。肉炖得酥烂,肥的部分一抿就化开了,酱香在舌尖上散开来,混着微微的甜味。他嚼着嚼着慢慢咽了下去。
      "谢了。"他说。
      "都说了吃不下了。"程佳丽头也没抬。
      第五天摸底考试的卷子发下来了。老孙头抱着那一摞批好的卷子进教室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嘴角往上弯着,但眉毛皱着,像是在憋着什么话。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先没发,双手撑住讲桌两边的角,环视了一圈教室。
      "这次的摸底,"他开口了,嗓音沙沙的,"有几个意外。"
      底下的学生安静下来,林薇薇放下了手里的笔。
      "我先念一下成绩。"老孙头从最上面拿起一张卷子,"程佳丽,九十二。李志华,八十九。张磊,八十五。"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教室里的气氛平稳而沉闷。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那一摞卷子中间抽出一张翻到正面看了看,然后推了推老花镜。
      "周晓光,一百。"
      教室里的安静程度变了。之前是"等成绩"的那种普通安静,现在是"那是什么"的那种凝固的安静。几个脑袋转过来看周晓光,又转回去了。林薇薇的手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满分。"老孙头补了一句,把卷子单独搁在一旁,"附加题也做对了。班里唯一一个。你暑假没补课这个成绩怎么来的?周晓光你说说,用了什么学习资料。"
      周晓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没有刮地——他提前把椅子抬了一下。全班的目光聚在他身上,比早上那会儿多了些内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就是课本和练习册。然后自己归纳了题型分类。"
      老孙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句"你是不是提前拿到卷子了"咽了回去——他是自己出的题,考前密封在办公室抽屉里,钥匙他自己带着。
      他把卷子放下,点了点头:"行,坐下吧。后面还有进步空间,下次继续保持。"
      周晓光坐下的时候旁边的林薇薇没有转头。但他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白了一些,拇指在轻轻地抠着食指侧面,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抠出来。
      摸底考试的成绩很快传开了。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物理满分的。消息在课间的时候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像石子在水面上打出的水漂,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有人走到周晓光座位旁边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有人在他背后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刚好够隐约听见但听不清词句。
      那天下午的课间,程佳丽从前排转过来,把一张纸条压在周晓光的课本下面。纸条上写着:"林薇薇跟陈晓娟她们说你抄的答案,说你有答案。你别管她。我信你。"周晓光看完把纸条折了折揣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越过前排程佳丽的肩膀,看见教室另一头林薇薇正跟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她们三个脑袋几乎碰着脑袋,声音压得极低,但林薇薇说话的时候嘴唇运动的角度很大,像是在用力地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了吐出去。旁边两个女生点着头,其中一个还朝周晓光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了。
      周晓光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看书。
      第六天的时候食堂里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他端着饭盒刚坐下,筷子还没拆开,一个篮球从食堂门口滚了进来——弹了两下,滚到他桌子底下,撞在他的椅子腿上停住了。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一颗旧篮球,皮面上的纹路磨得差不多了,边缘有一块用胶布粘过的补丁。
      门口站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他认识,那个反穿校服的,陈浩的朋友。那个人朝他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在食堂里听起来有些突兀。旁边几桌吃饭的人都抬起了头。
      "哥们儿,球捡一下呗。"
      周晓光把球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篮球滚出去半圈,停在了桌角附近,没有滚到门口。他收回手,拆开筷子,开始吃饭。那个反穿校服的男生在门口站了两秒,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转身走了。篮球还搁在桌角没动。
      程佳丽在他对面坐下来,嘴里嚼着饭,眼睛盯着门口消失的两个背影:"那个是陈浩他们班的。"
      "我知道。"
      "你小心点,那人有点混。"程佳丽压低声音,"上回打架被记过处分了。"
      周晓光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咽下去,然后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县一中的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上下铺,床与床之间只隔着窄窄的过道。熄灯铃是十点整打的,周晓光在铃响之后没有马上上床。他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把英语课本摊开在膝盖上,左手拿着手电筒,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只留一条缝透气。
      手电的光在狭小的被窝空间里聚成一团暖黄色的圆斑,照在课本的页面上,字母在光线下清晰可辨。
      他翻到今天上课学的单词表那一页,用手指着每个单词一个一个地念。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到最低,气流从齿缝间穿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混着被子里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abandon,放弃,抛弃。"他的指尖划过第一个单词,在下面轻轻画了一道横线。上辈子他没背到过这个单词的第三个词义。
      他背单词的时候总是走神,想的全是林薇薇今天又说了什么、明天该帮她买什么早饭、她的笔记还有多少没抄。那些念头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把他注意力从纸面上漂走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下课了。
      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被窝里没有油花了,只有手电筒的黄光、纸上的黑字、他自己压得低低的呼吸声。
      他背了四页,大约四十个单词,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了,从暖黄色变成偏橘的颜色,然后慢慢发白、变淡。
      电池快没电了,他又看了两个单词,光彻底灭了。被窝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被子的棉布味儿和自身呼吸的热气。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蜷着而有些发僵的膝盖。宿舍里其他七个人都已经睡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着,有人打着细小的鼾。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着拖鞋走到宿舍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是空的。尽头的声控灯亮着,惨白色的光从廊道另一头照过来,把地面上的水磨石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壁蹲下来,把英语课本放在膝盖上,翻到今天没背完的那一页。
      走廊里的声控灯隔一阵子会灭。每一次灭掉的时候他就用脚轻轻踩一下地面,嗒的一声响,灯又重新亮了,惨白的光铺下来重新照亮那页纸上的字母。
      他就在这每隔几十秒亮起又熄灭的光线里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下背。嗒,亮了,背两个;嗒,灭了,等;嗒,亮了,再背两个。脚底板隔着拖鞋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踩一次都有一小块震动从足跟传到膝盖再传到腰上。
      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把当天学的单词全背完了,还顺带复习了前面两课的词组。
      他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脚底板因为站久了有些发麻,在原地踩了两下才缓过来。
      走廊尽头那盏灯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又灭了,他没有再跺脚,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等眼睛慢慢适应。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什么人在打鼾,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持续的,像一台运转缓慢的发动机。他把课本抱在胸前,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县一中操场上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密,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米在墨蓝色的桌布上面。
      他在黑暗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躺下的时候把英语课本压在枕头下面。枕芯是荞麦壳的,课本搁在上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在过那些单词——abandon,accelerate,accumulate——字母在黑暗里慢慢浮动着,排列组合成不同的形状。他在那些形状的缝隙里慢慢滑进了睡眠。
      第七天的体育课上发生的事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那节课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又聚在篮球场上打半场。周晓光在跑道边上做俯卧撑,做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余光看见一个人朝他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的,穿一双白色的回力鞋,鞋带松松地系着。他抬起头来。陈浩。
      这是陈浩第一次正面走到他面前。陈浩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膀宽一些,校服拉链这回拉到顶了,但领口翻出来的那截T恤边缘露出一点洗得褪了色的印字。他走到周晓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在校服兜里,低头看着他。
      "哥们儿,"陈浩说,声音不大不小,懒洋洋的,"你最近挺勤快啊。天天去走廊背书?"
      周晓光从俯卧撑的姿势里撑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渣碎屑,站起来。
      他跟陈浩面对面的身高差大约半拳,需要微微仰着头看他。他把目光放平在陈浩下巴的位置,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你管我去哪儿背书。"
      陈浩的嘴角弯了弯,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我没管你。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没事老往女厕所那边晃。有人觉得瘆得慌。"
      "我背书的走廊在男厕对面。"周晓光说,"女厕在另一头。你搞反了。"
      陈浩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像是嚼到了什么不太对味的东西。他盯着周晓光看了两秒,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一只,在裤缝上蹭了蹭。"你还挺能说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以前没跟你说过话。"
      陈浩的嘴角抽了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扬了扬下巴:"高考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往地上泼了一滩油。
      周晓光看着那个背影走回篮球场那边去了,然后弯腰继续做剩下的俯卧撑。他做到了五十个才停下来,胳膊酸胀发麻,掌心煤渣面的碎屑硌着皮肤微痛。
      他站起来的时候抖了抖手,视线越过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们,看见教学楼三楼的窗玻璃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帘旁边,半侧着身,像是正在隔着玻璃看操场。
      那个位置是三楼走廊拐角。林薇薇的座位在二楼,但高三的教室在三楼。那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帘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了。
      周晓光收回目光,拿起搭在双杠上的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
      体育课结束之后他回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又多了一样东西。这回不是粉笔灰了。是一张纸条,压在语文课本下面,被翻开的书页压住大半,只露出折角的一小块。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笔迹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面——
      "离薇薇远点,不然有你好看。"
      没有署名。纸条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可能是笑脸,也可能不是。周晓光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对折了两下,塞进了桌洞最深处,跟那张程佳丽写给他的纸条放在一起,但方向反着。他从桌洞里抽出语文书翻到当天要讲的那一课,把前面的课文预习了一遍,用红笔划了几个他认为重要的句子。
      旁边的座位空着,林薇薇还没有回来。
      那天下午放学前老孙头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件事:"下周一换座位,按这次摸底成绩排。"老孙头的声音在教室的嘈杂声里提了提,"周晓光你坐到第一排来,程佳丽跟你同桌。林薇薇到第三排靠窗去。张磊你换到——"
      后面的话周晓光没有听清,因为旁边的椅子被猛地拉开了一下,林薇薇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她站起来的时候碰掉了桌角一支圆珠笔,笔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脚边,他没有弯腰去捡。程佳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思,嘴角压着,但眼底是亮的。
      那天晚上周晓光回到宿舍的时候,枕头底下那本英语课本的边角被他摸得有些卷了。他坐在床沿上翻开,目光落在abandon那个单词上,手指顺着字母一个一个滑过去。abandon背下来了。
      他合上课本放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细长细长的,搁在地面上像一把放平了的尺子。
      他在那线光里合上了眼。明天是第九天。他不用再帮任何人打水、买饭、抄笔记。他的时间全是自己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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