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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卷二 九十年代高 ...

  •   周晓光是被人用铅笔戳醒的。
      后背右肩胛骨的位置,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还带了一个轻轻的推。他趴在课桌上,脸埋在左胳膊弯里,右胳膊压在桌面上摊着的一本练习册上。
      练习册的纸页被他的口水洇湿了一角,皱巴巴地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动了一下,没睁眼。脑袋里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道里盘旋,尾针细细地刺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着疼。那疼痛让他想继续趴着,不想起来。
      "晓光!醒醒!老孙头来了!"
      同桌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清亮、脆生,带着一点点焦急的尾音上扬。那尾音他太熟悉了。
      每次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声音最后都会往上翘那么一下,像鱼钩的尖儿轻轻地弯着,等着什么东西咬上来。
      周晓光的眼皮跳了跳。
      他记得这个声音,哪怕后来在纺织厂的机修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把耳朵震得半聋了之后,这个声音在他脑袋里仍然清晰可辨,像是有人拿了一根钢丝插进他耳朵眼儿里,另一端连着林薇薇的嗓子,无论隔着多远、多吵,那头一开口,这头就能听见。
      他慢慢抬起头来。
      眼睛适应光线的过程大概用了两秒钟。先是白蒙蒙的一片,然后那些白色慢慢聚拢成具体的形状——教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两根亮着一根灭了,灭的那根管口发黑;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课桌上摞着的书;窗户外面一棵老梧桐树,枝叶从二楼的窗台旁边伸过来,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少许泛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趴在课桌上的那只右手,皮肤是晒成浅褐色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有疤痕。
      没有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口的、像蜈蚣一样狰狞的缝合疤。那条疤是纺织厂的清花机留下的,他那天困得打瞌睡,右手被卷进转动的钢辊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压进去、绞出来,手指头掉在地上像几根断了的白萝卜。
      医务室的止血钳、缝针、麻药、那些针线穿过皮肉时他牙关咬紧到牙龈渗血的感觉——那些都还没发生。
      这只手还是好的。
      他慢慢攥了攥拳。手指弯曲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咔声,骨节和肌肉配合着收紧,掌心被指甲抵出浅浅的凹陷。
      他又松开了,反复了两次。每一根手指都在他意志的指挥下活动自如,拇指能够灵活地搭上食指侧面,这是一个他上辈子右手废掉之后再也没能完成的动作。
      "周晓光!你发什么愣?"
      旁边的声音又来了。这会儿不是铅笔了,是直接用手指戳在他肩膀上,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不耐烦。
      他转过了头。
      林薇薇。十七岁的林薇薇,穿着县城一中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没有扣到顶,露出里面圆领T恤的一小截白边。
      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额头光洁饱满,眉毛是那种天生的细弯,不用描就很好看。她正歪着头看他,手里攥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水杯,杯盖拧开了一半,里面的热水冒着细细的白气。
      "水凉了。"她把水杯朝他推过来,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把,剩下三根手指轻轻弹了弹杯壁。"帮我接点热的去,锅炉房那边第二节下课就关门了。"
      周晓光盯着那个水杯看了三秒钟。
      军绿色的搪瓷杯,杯壁上有两处磕掉了瓷,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铁皮,边沿那一圈搪瓷被磨得发亮。他认得这个水杯。
      上辈子他帮她打了整整两年的水,每天早自习之后、下午第一节课前、晚自习中间,雷打不动。水杯里的水温永远保持在刚好入口不烫的程度,因为他接了热水之后会先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晾一会儿再倒给她。
      这个水杯后来不知被谁捡了去,高考结束后他在学校后门的垃圾桶里看见过它,里面的茶叶渣子结了一层绿毛。
      "快点呀,"林薇薇又弹了一下杯壁,声音尾端的那个钩子弯得更明显了,"周晓光你今天怎么了?睡傻了?"
      周晓光没有去接那个水杯。他把目光从杯壁上收回来,慢慢转回了自己面前那张课桌。桌面是深黄色的旧木头,上面用圆珠笔刻满了字和涂鸦——有"某某某到此一游",有"我爱你一生一世",有歪歪扭扭的数学公式。桌洞里面塞满了东西,几本书、半块橡皮、一团废纸,还有……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抽出来一沓纸。A4大小的横格纸,每一张都用钢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的,字迹方方正正。物理笔记。化学笔记。英语语法归纳。数学错题集。
      他认得自己的字。
      暑假里他花了整整两个月写的。每天晚上伏在书桌上,从七点写到十一点,把高一学过的所有科目重新整理了一遍,归纳成条理清晰的笔记。
      因为林薇薇说"你这人字写得比我好看,帮我整理一下呗",他就整理了。整整两万字的笔记,分科分类装订好,想着开学第一天放进她的桌洞里给她一个"惊喜"。
      上辈子她收了。翻了翻,说了句"哦",就塞进了桌洞深处。后来他帮她打了两年水、买了两年饭、抄了两年笔记,她从来没再翻过那沓纸。
      但她每一次考试之前都会说"晓光你把重点帮我划一下",他就在她的课本上划,红笔蓝笔荧光笔交替着用,把每一章的重点划得清清楚楚,像给盲人画了一条路。
      然后高考前一天,她把他的准考证偷了,扔进了女厕的粪坑里。理由——后来他被班主任叫去问话的时候,班主任吞吞吐吐地转述林薇薇的话——她说"他太黏人了,我快受不了了,怕他影响我高考发挥"。
      太黏人了。
      周晓光捏着那沓纸,纸面因为被他抽出来的时候攥得太紧而起了皱。他低头看了很久,直到纸张上那些工整的钢笔字在他视线里开始模糊、扭曲,变成一条一条游动的黑线。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哎你——"林薇薇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手里的搪瓷水杯晃了晃,热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她赶紧把杯子端稳了。
      周晓光没有看她。他拿着那沓笔记走到教室后门旁边的垃圾桶面前。垃圾桶是铁皮的,里面装了半袋废纸、几个零食包装袋和一截断掉的扫帚把。他左手捏住那沓纸的上端,右手从最上面一张开始,撕。
      嗤啦。第一张从中间裂开,钢笔字被撕成了两半,一半飘进垃圾桶,一半还捏在他手里。嗤啦。第二张、第三张。他撕得很快,不犹豫,每一张都在中间对折一下然后一扯两半,纸屑落进垃圾桶里像下了一场枯叶雨。
      后面几页装订在一起的他没有一张一张撕,直接沿着装订线扯开了,哗啦一声,几十页散落下来,雪片一样地覆盖了垃圾桶里的那截扫帚把。
      教室里安静了。
      早自习的读书声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停了。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四十五个脑袋陆续转过来,目光汇聚在一个方向和一个人身上。
      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那根坏的又闪了一下,没有亮起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浅绿色的叶背在窗外翻了翻又翻回去了。
      "周晓光你疯了?"前排的学习委员程佳丽转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瞪圆了。
      周晓光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片纸屑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转身走回座位。
      经过林薇薇身边的时候他的衣摆蹭到了她摆在桌角的搪瓷水杯,杯子晃了晃,歪了歪,他伸手扶正了。
      他坐下来,从桌洞里抽出自己的课本,翻开,找到昨天——或者准确地说,是他记忆中的昨天——没看完的那页。是一道物理受力分析题,一个斜面、一个滑块、一个弹簧,他在草稿纸上把受力图重新画了一遍。
      "周晓光,"林薇薇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这一回声音没有翘尾钩了,尖尖的,直直地扎过来,"你什么意思?"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周晓光停下笔,偏过头看着她。这是他重生回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十七岁的林薇薇,眉眼精致、脸颊饱满,嘴唇抿紧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未完全成形的水光。
      不是委屈,是气急败坏。周晓光上辈子看了她三年,每一种眼神他都认得。睫毛不湿、眼眶不红、鼻尖不皱——说明火气比情绪先到了。
      "意思很清楚。"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同桌听见,也刚好够前后两排的人支着耳朵收进耳朵里。"从今天起,你自己来。"
      "什么自己来?"
      "打水。"他重新握起笔,低头看着受力图上的滑块,"买饭,抄笔记,划重点,所有的,你自己来。"
      林薇薇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水杯,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指节泛起一层浅白。
      她看着周晓光低头做题的侧脸——和平常一样,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下颌线条因为咬紧牙关而绷着——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以前她说什么周晓光都点头,嗯、好、行、马上。现在他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软的、温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了。现在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平的,静水一样,看着你,但你扔进去的每一颗石子都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周晓光,"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回声音低了半度,底下的那层火气被盖住了一部分,换上了一种她拿手的腔调——十四年后周晓光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才想明白那叫什么,那叫"施舍性质的委屈",意思是"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暑假之前还好好的。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林薇薇。"周晓光把笔放下了。他没有转头看她,他看着面前那道物理题,滑块在斜面上的受力分析他已经画完了,现在正在列方程。他的手握笔的姿势稳稳的,指腹贴着笔杆的位置形成了常年写字压出来的薄茧。"你让我帮你打水打饭抄笔记,我做了。从高一到现在,我做了整整一年。你跟我说过几次谢谢?"
      林薇薇的嘴角动了动:"我……"
      "不用数。"周晓光说,"你大概也不记得。但我数过。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你一共跟我说过七次'谢谢',其中三次是当着老孙头的面说的。其他时候你说了'放桌上'、'快点'、'我渴了'、'周晓光你真慢'。"
      前三排有个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同桌掐了一下胳膊,不出声了。
      林薇薇的脸颊泛起了两团红晕。她的眼眶终于开始发红了——这一回是真的。被当面戳穿、被数落、在全班人面前丢了面子,所有那些难堪堆在一起涌上来,把她的眼眶烧烫了。
      她把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顿,碰的一声,杯里的热水晃出了杯沿,淌了一小摊在桌面上。
      "周晓光你有没有良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跟你同桌两年,我帮你借过资料、给你讲过题、上次运动会你摔了我还去医务室看你——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记得。"周晓光终于转头看着她了,目光跟她平齐,不高不低,"你给我讲过一次题,函数那章,你讲了五分钟然后说'你自己想吧我也不会了'。运动会那次是老师让你去的,你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桌上就走了。资料你帮我借了两本,一本我至今没还给你,另一本你催了我三次要回去。"
      林薇薇的嘴唇抖了抖。她的水光终于从眼眶里漫出来了,一小滴,沿着右脸滑下来,她迅速抬手擦掉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高三教室传来的读书声,隐约的、含混的,隔着天花板传下来变成了嗡嗡的闷响。
      "你撕了我的笔记。"林薇薇咬着下唇,"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你撕的是我的东西。"
      "那不是你的东西。"周晓光说,"那是我的东西。我写的字,我熬的夜,我划的重点。只不过我打算送给你。现在我不打算了。我自己留着用——留着考大学。"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拿起了笔。
      受力分析方程列完了,他在草稿纸上算出了滑块的加速度,然后把结果抄进练习册的解题过程里,再补上最后一段文字说明。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程佳丽慢慢转回了头,假装继续看书。前排两个男生也在转回去,其中一个在转之前压低声音说了句"卧槽"。教室里重新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有人拿杯子喝水,有人咳嗽,有人把椅子往前面挪了挪。
      那些声音一点点地填回了被刚才那场对峙抽空的寂静里,像水灌回了一个破了个洞的桶——声音是回来了,但空气还是沉甸甸的。
      林薇薇没有再说话。她把搪瓷杯从桌上拿起来,用校服袖子擦干了桌面上那摊水渍,然后把杯子塞进了桌洞最里面。
      她翻开面前的英语书,翻到某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字母,但周晓光余光看见她的目光根本没有动。那一页她盯了五分钟也没有翻过去。
      老孙头十分钟之后才进教室。这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腋下夹着一摞卷子,秃了一半的头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周晓光和林薇薇之间停了一瞬——那两个人的桌面太干净了,没有任何东西被推来推去的痕迹,跟往常那种满满当当的共享状态截然不同。老孙头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问,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讲桌两侧。
      "好了好了,读书声停了?早自习是让你们聊天用的?"他拍了拍手,嗓音带着长期抽烟的那种沙哑,"把卷子传下去,这节课摸底考试。考完就换座位了,按成绩排,别想着偷看。"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哗啦哗啦的纸声响了一整串。周晓光接过来的时候发现是物理卷,他看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滑块斜面模型。跟他刚才做的那道题几乎一样。
      他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上"周晓光"三个字。落笔的时候手腕微微用力,笔画压得比平时深一些,像是在纸面上刻字。
      第一道选择题他花了不到三十秒。第二道、第三道,一路往下做。他的脑子不像上辈子那样一碰到物理就发蒙——上辈子他高二物理月考从来没上过八十分,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给林薇薇抄笔记上了,自己根本没时间理解那些公式在讲什么。但现在不一样,那些公式、定理、模型,在他脑袋里像是被人提前梳理过的抽屉,一拉开就能找到对应的东西。
      写到第二大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他余光瞥见右边的桌面上那个搪瓷水杯被抽出去了。林薇薇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凉的,她皱了皱眉,又把盖子拧上了。
      上辈子这个时间里,他已经帮她打完热水回来了。她喝的永远是温热的、正好入口的、在接水之后被他在自己杯子里晾了三分钟再倒回去的水。现在她喝的是凉水,杯底沉着一层隔夜的水垢。
      周晓光没有转头。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答题区划出一道道工整的演算过程。窗外的梧桐叶子在九月初的风里轻轻地翻动着,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
      那根坏的灯管没有再挣扎,窗户对面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斜照进来,正好铺在他的卷子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
      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填进括号里,搁下笔。抬头看了看黑板右上角那行红色的粉笔字——"距高考还有560天"。
      580天。上辈子的他在这560天里做了些什么呢?给林薇薇打了四百多壶水、买了三百多顿饭、写了不知道多少万字的笔记和重点摘要。然后高考那天他站在考场外面找不到准考证,翻遍了书包和口袋,满头大汗地在校门口来回跑了三趟,最后蹲在台阶上抱住了自己的头。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蹲在台阶上数脚下的地砖缝,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七十三块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他走回了家,他娘在厨房里烙饼,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饼子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娘的背影,那背影薄薄的、瘦瘦的,围着一条洗得褪了色的碎花围裙。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天他娘等了一整天,到晚上才从他班主任的电话里知道他缺考了。她拿着电话听筒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电话线都在晃。
      那是1994年六月的事。后来他复读,第一年差八分,第二年差三分,第三年……第三年他没考。他去纺织厂报名当学徒了。他娘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给他收拾了行李。
      清花机绞断他右手的那天是2000年秋天,他娘从老家坐了一整夜的硬座火车赶到县医院,在急诊室门口看见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了很久。那天周晓光坐在病房里,左手攥着被单,听着走廊里他娘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刮他的骨头。
      那道疤在他手上留了十几年,每到阴雨天就隐隐地发酸发胀。他后来用左手学会了写字、吃饭、拧瓶盖,但再也握不了笔。那些从手指缝里漏掉的准考证、漏掉的高考、漏掉的人生,像水一样从破了的掌心里流走了,干掉了,只剩下掌心一道深褐色的蜈蚣疤。
      现在这只手在1993年九月的阳光底下摊开着。手指一根不少,指关节活动自如,虎口的皮肤光滑,没有疤痕,没有缝线。阳光从窗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掌心那一小片晒成浅褐色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他把手又攥了一次拳,然后松开。他低头看着卷子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在括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画了第二个对勾。
      "交卷。"他把卷子拿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
      老孙头从讲台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才开考三十五分钟,你做完没?"
      "做完了。"
      老孙头狐疑地走过来接过卷子翻了翻。他的目光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题,越扫眼神越不对劲。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他的食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像是在验算什么。然后他放下了卷子,抬头看着周晓光,把老花镜推了推。
      "你暑假补课了?"
      "没有。"周晓光说,"自己看的。"
      老孙头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每一道大题都写满了,答题区没有留白,连最后一道附加题的空白处也被演算过程填得满满当当。他把卷子夹进自己的教案本里,摆了摆手:"行,先回去吧。下课来找我拿卷子。"
      周晓光走回座位坐下。经过林薇薇旁边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英语书上抬起来,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着——那是她"我在生气但我不屑于跟你吵"的姿态。周晓光越过她的目光,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从桌洞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开了。
      早自习的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声音瞬间从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变成了嘈杂的人声,椅子拉拽、水杯碰撞、几个人挤在门口往外走。
      程佳丽从前排转过头来,目光在周晓光和林薇薇之间来回跳了跳,什么也没说,抿着嘴转回去了。
      周晓光坐在那里没动。他的数学书翻到了函数那一章,但目光越过书本的边缘,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
      九月的阳光把树叶照得半透明,浅绿色的叶脉在光线里清晰得像一幅画。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晃,叶子翻卷着,明暗交替着闪动。
      上辈子他觉得这棵树很普通。每天坐在它旁边,看了两年,从来没觉得它好看过。现在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树,觉得那些叶子太绿了,绿得晃眼睛。
      它们跟十四年后他右手残了之后坐在机修车间里透过油污的窗户看到的那棵梧桐树应该是一样的品种,但那时候那棵树在他眼里是灰的、蔫的、被机器轰鸣声压弯了腰的。
      现在这棵树的叶子在风里亮得像打了一层蜡。
      他慢慢弯了弯嘴角。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表情,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提上来,提到了某个位置,然后卡在那里了。卡得他喉头发紧、鼻根发酸、眼眶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翻开的课本里。纸页的油墨味钻进鼻腔,新的、干净的、1993年九月份刚发下来还没被翻旧的书页特有的那种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油墨味灌满了肺,沉甸甸地落下去,坠在某个从十四年后逃回来的意识里,像是把一颗铅球放进了秤盘。他握住数学书的边角,指尖用力,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地弯了弯。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在风里翻了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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