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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念把报告 ...

  •   第十一章网

      顾念把报告递上去的那天,香港下了一整天的雨。

      报告是她自己打的,二十页,附了十七笔款项的流水、股权穿透图、船期表。她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才送进证监会。

      同事阿May路过她工位,探头看了一眼她桌角的雨伞:"念念,这么大的雨,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打车。"

      "打车要排到天桥那边——"阿May忽然压低声音,"哎,听说你那份报告,上面接是接了,但有人打电话来问了。"

      "谁。"

      "不知道。"阿May耸肩,"反正是能打电话来问的人。"

      顾念没接话。她把伞收好,继续整理下一份材料。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米粒。

      "念念,照片有眉目了!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我托人认出来了——他姓霍!九十年代在香港法院当过书记官,后来转行去了银行,再后来,就是大人物了!"

      顾念盯着"姓霍"两个字,呼吸停了一拍。

      "叫什么。"

      "全名还不知道,但我同事说他现在混得很大,什么基金会的主席——哎你等等,我翻翻——叫霍、霍廷深!"

      雨还在下。

      顾念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她想起来那个晚上,她查到的那个名字。启明慈善基金会,主席,霍廷深。

      照片上那个站在父亲身边的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就是霍廷深。

      她父亲认识霍廷深。

      一九九七年,香港。

      她父亲一辈子没出过省,却在1997年去了香港,站在一座法院门前,跟霍廷深合了影。

      "米粒,"她打字的手有点抖,"你能查到1997年香港法院有什么案子吗?"

      "我尽量。不过念念,九七年的档案,压得多,丢得多,查起来费劲。"

      "费劲也查。"

      顾念放下手机,把那张照片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父亲站在左边,笑得拘谨;霍廷深站在中间,笑得从容;右边那个年轻男人,眉目清朗,她始终认不出。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黄铜钥匙。

      钥匙上那行编号,她查了无数次,查不到任何归属。她鬼使神差地,把编号输进搜索框,在后面加了三个字:"法院"。

      没有结果。

      她又加:"档案"。

      还是没有。

      她盯着那行编号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地方。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喂?"

      "喂,我是顾念。"她说,"老柴,是我。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小姐。"老柴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你怎么打这个电话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管我的事——"

      "老柴,"顾念打断他,"你以前跟我说过,查启明的人,一种查不下去退了,一种被请去喝茶。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老柴顿住,"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顾小姐,你听我说,那辆车是来请我喝茶的,但请我喝茶的人,不是霍家。是谁,我不能说。我就告诉你一句:你手里的东西,比你以为的重。重到有人愿意用命去换。"

      "什么——"

      电话挂了。

      顾念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雨还在下。

      窗外那张网,她看不见,但已经能摸到一丝丝了。

      第十二章货单

      顾念拿到元舟17号货单的时候,是第四天。

      不是船公司给的那份,是仰光港那边的码头记录——老柴失踪前留给她的一枚U盘里,存着一份扫描件。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申报品名,废钢;实载品名,稀土精矿。装船日期,与"恒澜贸易"第一笔预付款到账的日期,相差三天。

      也就是说,钱到账,货就上船。

      钱和货,是同一本账的两头。

      顾念把货单和那十七笔款项的时间线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很久。她忽然明白老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别盯着船,盯着岸上的人。"

      船是运货的,岸上的人是管账的。货单证明船不干净,但船不干净,是因为岸上的人往船上装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顺着货单往下查。

      报关行。货单上那栏印章,盖的是一家叫"昌记报关行"的公司。昌记,湾仔,开了二十五年,老板姓刘,叫刘昌发,圈子里叫"发叔"。

      顾念查了一下昌记报关行的工商信息,发现一件事:昌记报关行的法人代表,五年前换过一次。原来的法人叫刘昌发,现在的法人,叫刘昌发的儿子,刘小东。

      而刘小东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

      注册日期,1998年。

      一九九八年。

      顾念盯着那个年份,忽然觉得脊背发凉。1997年,她父亲去了香港,拍了那张照片。1998年,一个报关行老板的儿子,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了一家公司。

      她把这些记进备忘录,合上电脑,去了湾仔。

      昌记报关行在湾仔道的一条横巷里,门脸不大,招牌的字都褪色了。店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关单。

      "发叔?"顾念走进去,"我是金管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金管局的?查账查到报关行来了?"

      "查一批货。"顾念把打印好的货单放在柜台上,"元舟17号,仰光—南沙,去年十一月这批货,是您这儿报的关?"

      刘昌发扫了一眼货单,推了推老花镜,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这票货,不是我报的。"

      "但章是您的。"

      "章是我的,单子不是我报的。"刘昌发的声音很平,"那阵子我中风,住了三个月院,店里是我儿子看着。他接了些什么单子,我不知道。"

      "您儿子呢?"

      "他啊——"刘昌发顿了一下,"跑了。去年年底,说去新加坡做生意,再没回来过。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别找她——别找他。信上就一句话:'爸,账的事,你别管,也别问。'"

      顾念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

      刘昌发把货单推回来,看着她:"顾小姐,我活了六十七岁,见过不少查账的人。我劝你一句——这票货后面的人,不是你能惹的。我儿子就是惹了那个人,才跑的。"

      "那个人是谁?"

      刘昌发不说话了。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低下头看报关单,像是要把顾念从店里赶出去。

      顾念站了一会儿,把货单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票货,是给霍先生走的。"

      顾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走出巷子,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米粒发了条消息:

      "米粒,帮我查个人。刘小东,昌记报关行,去年年底去的'新加坡'。"

      她发完,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又一个跑了的人。老柴被请去喝茶,刘小东跑了,刘昌发不敢说。

      这条账链上,每一个节点的人,要么消失,要么闭嘴。

      只有账,还在走。

      ——作者有话要说:货单坐实了:申报废钢,实载稀土,钱到货到。报关行老板的儿子跑了,只留下一句"给霍先生走的"。注意:又一个人"跑了"。这条链上,人人都在消失,只有账越走越远。下章,我们看看岸上那位霍先生,在干什么。

      第十三章报关行

      顾念第二次去昌记报关行,是三天后。

      她带着那份货单的复印件,和一张刘小东在新加坡的出入境记录——米粒托关系查到的:刘小东去年十一月入境新加坡,待了四天,又飞去了曼谷。之后,再无记录。

      曼谷。

      顾念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推开了昌记的门。

      店里没有人。柜台上的老花镜还在,报关单摊着,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发叔?"

      没人应。

      顾念往里面走了两步,看见里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推开门,愣住了。

      刘昌发坐在里间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他看见顾念,没有惊讶,只是慢慢把饼干盒盖上,抬起头:"你又来了。"

      "刘小东去了曼谷,不是新加坡。"顾念说,"发叔,您儿子不是去做生意,是躲人,对吧?"

      刘昌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中风那年,儿子接手店里的账。后来我发现,店里接的报关单,有一批不对劲——货单是假的,实货跟单子对不上。我问他,他说是接了个大客户的活,佣金高,让我别管。"

      "那个大客户,是霍先生?"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刘昌发摇头,"我儿子没说过。我只知道,后来有一天,我儿子半夜回来,脸色煞白,收拾了一个包,说要去新加坡。第二天,他走了。走了之后,店里来了一辆车,下来两个人,问我:'你儿子呢?'我说去新加坡了。那两个人没说什么,走了。"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刘昌发又摇头,"我只记得,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

      珠子。

      顾念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发叔,"她说,"您那个铁皮饼干盒里,是什么?"

      刘昌发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把饼干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顾念。

      纸上是一行字,是刘小东的笔迹:

      "爸,如果有个姓顾的女人来找你,把这个给她。账我算不动了,她能算。我在曼谷等着。别来,来了我也不见。——小东"

      顾念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姓顾的女人。"她说,"他算准了我回来。"

      刘昌发没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戴上,又开始看那份报关单,像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顾念把那张纸收进贴身口袋,站起来:"发叔,谢谢您。"

      "不用谢。"刘昌发头也没抬,"我儿子说你能算账,我就信他。……顾小姐,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他要是还活着,"刘昌发的声音有点哑,"你帮我带句话——账算完,让他回家。"

      顾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忽然想起老柴。老柴也是被人请去喝茶,也是留了一句话给她。

      这条账链上的人,都在用一个方式求生:把账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然后躲起来。

      她点点头:"好。我记着。"

      她走出昌记,站在湾仔道的街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刘小东在曼谷等她。

      曼谷。一九九七年,香港。一九九八年,英属维尔京群岛。如今,曼谷。

      这条账链,越拉越长,越拉越远。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陆行舟在西贡的船上对她说的话:"霍廷深的账,你算不了。那笔账,我算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那笔账,到底有多深?

      第十四章雾季

      陆行舟被约谈,是在一个雾天。

      十一月的香港,雾季正式开始了。中环的楼都泡在雾里,金管局大厦四十一楼的会议室,窗玻璃上一层水汽,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

      约谈是证监会牵的头,金管局列席。名义上是"例行问询",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为那份二十页的报告来的。

      陆行舟到得很准时。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领带。进门的时候,他朝在座的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很温和,像来参加一场普通的下午茶。

      顾念坐在末席,负责记录。

      她看着他在长桌那头坐下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了转左手那枚银戒。

      "陆先生,"证监会的人开口,"元舟17号,去年十一月,仰光—南沙航次,申报货物是废钢。我们接到举报,实载货物与申报不符。您知道吗?"

      "知道。"陆行舟说。

      满座安静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陆行舟说,"船是我的,货是租家的。合同上写得清楚,我只认租家提供的仓单。你们可以查,那票货的租家是恒澜贸易,仓单上写的是废钢。租家说废钢,我信租家。这不是我的错,是租家的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您认为,是恒澜贸易虚报?"

      "我没有认为。"陆行舟笑了一下,"我是做航运的,不是做海关的。货单对不上,那是海关的事、租家的事。我作为船东,唯一的责任是船要干净。我的船,年检、特检、船员证,一样不落。你们可以查。"

      顾念握着笔,没有说话。

      她看着陆行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合同的附注栏,她也看过,确实写着"实货以租家提供的仓单为准"。法律上,他干干净净。

      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他早就知道货不对。

      他亲口对她说过:"申报废钢,实载稀土——没错,我知道。"

      他在约谈席上,把"知道"说成了"不知道"。

      散会的时候,雾还没散。

      陆行舟站起来,把大衣搭上手臂,冲主持会议的人点头:"各位,慢走。"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末席的顾念,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顾念看清了。

      他说的是:"谢谢。"

      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谢她让这场约谈有了结果?还是谢她——没在约谈席上,把他那晚亲口说的话捅出来?

      走廊里,她追了上去。

      "陆先生。"

      陆行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您今天说的,跟您那天对我说的,不一样。"顾念说。

      "哪不一样。"

      "您对我说,您知道货是稀土。您对证监会说,您不知道。"

      陆行舟看着她,三秒钟,然后笑了。

      "顾小姐,"他说,"对你说的是真话,对他们说的也是真话。区别在于——"他顿了一下,"你会听我说完,他们不会。他们只要一个'干净'的答案,我就给他们一个'干净'的答案。这不算撒谎,这是省事。"

      "省事。"

      "对。"他看着她,"你查账,是为了算清一笔账。我活着,是为了算清另一笔账。你我都知道,那笔账的尽头不是这间会议室。所以,省点事,留点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他转身走了。

      顾念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雾从窗外漫进来,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吞掉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来,根本不是来接受约谈的。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会议室里的账,是假的。真正的账,在外面。"

      第十五章听证

      郑濯把顾念叫进办公室,是约谈后的第二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二十页的报告,眉头拧着。顾念站在桌前,没有坐。

      "证监会那边,跟我要人了。"郑濯说,"他们要把这个案子,升级成听证。"

      "那正好。"顾念说,"听证会,材料我有。"

      "我不是来问你要材料的。"郑濯抬起头,"我是来告诉你——听证会,你去不了。"

      顾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直属上司。"郑濯说,"你的报告,是从我这儿出去的。听证会要传唤证人,第一个传的,是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压过你的报告。有人要借这个机会,把我也一起摁下去。"

      顾念站着,没有说话。

      "念念,"郑濯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我压你的报告,不是不让你查。我是想让你慢一点。你查得太快,网还没织好,鱼已经惊了。"

      "郑总,"顾念说,"您到底在帮谁?"

      郑濯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雾还没散。过了很久,他说:"我谁都不帮。我活了五十多岁,学会一件事——有些案子,摁下去才是保护。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保你。"

      顾念走出郑濯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一扇窗开着,雾涌进来,凉飕飕的。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报告的电子版,用加密邮件,发给了另一个邮箱。收件人,是廉政公署一名高级调查主任,姓康,叫康健。圈子里都叫他阿康。

      他们是大学同学,十年前的旧交。

      阿康回得很快:"收到。这份东西,比证监会的听证会值钱。你打算怎么办?"

      "听证会他们会压。"顾念回,"但廉署立案,他们压不了。"

      "你这是在绕过郑濯。"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绕过他,等于跟他决裂。"

      顾念看着屏幕,打下一行字:"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天下账,总要有人来算。我没想过跟谁决裂。我只是想,账不能被摁下去。"

      那头沉默了很久,阿康回了一句:

      "好。我接。但念念,你要想清楚——廉署立案那天起,你就没有退路了。查不查得出来,你都得查到底。"

      顾念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雾里,中环那些楼只剩下半截,像沉在水里。

      她忽然想起陆行舟那天说的话:"省点事,留点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她笑了笑,自言自语:"陆先生,我不省事。账这个东西,省不得。"

      第十六章退路

      陆行舟约顾念,是在听证会前一天。

      消息是许森送来的,还是那张卡片,还是那个地址:西贡避风塘,"锚地"号。

      顾念去的时候,天快黑了。雾散了一些,但海面上还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

      陆行舟在甲板上等她。今天他没穿西装,穿一件深色的毛衫,袖口卷起来,露出那截带着旧疤的小臂。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他说。

      顾念坐下:"你找我。"

      "听说你把材料递给廉署了。"陆行舟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顾念的手顿了一下:"你消息真快。"

      "我说过,做航运的,靠的就是消息。"陆行舟自己也端起一杯,"郑濯压你,你绕过去。这一手,做得对,也做得险。"

      "险在哪。"

      "险在,郑濯压你,不是要害你。"陆行舟看着她,"你绕开他,等于把他推到对立面去。他手里有什么牌,你不知道。你把他当成敌人,他就真的会变成敌人。"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陆先生,你今天找我,就是来教我怎么做人的?"

      陆行舟笑了:"不是。我是来给你一条退路的。"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张船票。"他说,"明天听证会,如果郑濯那边出了变故,有人要动你——拿着它,去码头。'锚地'号随时能走。香港待不住,就去曼谷。曼谷待不住,就去仰光。我的船,在这些地方都有港口。"

      顾念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陆先生,"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陆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怎么讲。"

      "你查的那笔账,我算了二十四年。"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海面,"我算不动的地方,也许你能算动。你替我走前面的路,我给你留退路。公平。"

      顾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雾又起来了,海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船票我收下。"她说,"但陆先生,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我收你的退路,不代表我信你。账没算完之前,谁的话,我都只听一半。"

      陆行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行。"他说,"那我也跟你说一句实话——我活了三十八年,让人只听我话的一半。你,是第一个敢说出口的。"

      他站起来,走回船舱,走了两步,又停下:

      "听证会的事,你不用怕。郑濯那边,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

      "你明天就知道了。"

      雾里,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顾念坐在甲板上,把那个信封收起来。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回甘。

      她看着海面上那些灯,忽然想:这个人,把退路都替她想好了。那他自己的退路呢?

      第十七章船厂

      听证会前一天的下午,顾念去了船厂。

      不是她想去的。是米粒打电话告诉她,有人在元舟的船厂看见一条船进了船坞,船头有字,像"17"——"念念,你不是说那条船有问题吗?怎么进船坞拆了?"

      顾念挂了电话,想了很久,还是去了。

      船厂在青衣,临海,老远就能看见船坞里那条灰色的巨船。元舟17号,五万八千吨,船头像一把插在灰里的刀,静静地卧在船坞里,周围搭着脚手架。

      她走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船坞边上,正抬头看那条船。

      陆行舟。

      他今天穿一件旧工装外套,戴着一顶安全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这条船,这几天全香港的眼睛都在看着。"他说,"你要是不来看看,那才奇怪。"

      顾念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那条船:"你真的要拆龙骨?"

      "拆。"他说,"龙骨不拆,货单对不上,我的船就永远背着一口黑锅。拆了,让所有人都看看,龙骨里没有货,只有——"

      他顿住。

      "只有什么?"

      "只有旧铁。"他说,"龙骨是船的脊梁。一条船,最结实的地方就是龙骨。可很多人不知道,龙骨里面,也可以藏东西。"

      顾念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这话,不只是在说船。

      "陆先生,"她说,"您这条船的龙骨里,藏着什么?"

      陆行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口袋,然后指着船头:"你看那个位置。船头,吃水线以上三米,那是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船,船长让我站的地方。他说,站在这儿看海,最清楚。我站了十一年,看海,看货,看人。"

      "后来呢?"

      "后来,我不在船上了。"他说,"我在岸上。但我每天都会来船厂,看我的船。看它们进坞,看它们出坞,看它们从新船变成旧船,再从旧船拆成新船。"

      他转过头,看着她:"顾小姐,你知道吗,一条船,拆了龙骨,还能再焊上。船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顾念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机油味,还有很淡的海腥味。她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在这条船面前,没有把他当成"嫌疑人"在看。

      她把他当成一个,在讲船的人。

      "陆先生,"她说,"您那笔账,算了二十四年。算完那天,您打算干什么?"

      陆行舟愣了一下。大概很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算完那天——"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船,"我大概,会去一趟仰光。接一个人,过河。"

      "接谁?"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船坞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顾小姐,听证会,明天见。"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顾念站在船坞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条卧在船坞里的巨船。

      龙骨。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条船的龙骨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十八章风

      听证会那天,风很大。

      金管局大楼外,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卷起来,又摔下去。顾念走进大楼的时候,阿May拉住她:"念念,听说今天来了不少大人物,外面还有记者蹲着,你小心点。"

      "没事。"顾念说,"我是证人,不是被告。"

      听证会设在八楼的会议室。顾念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证监会的、金管局的、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穿着深色西装,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她认出其中一个,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

      珠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刘昌发说过,去店里问他儿子下落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手腕上戴着珠子。

      她收回视线,走进会议室。

      听证会开始后,一切都按照"剧本"走:证监会的人提问,金管局的代表回答,她作为报告撰写人,被问了几轮细节。每一个问题,她都答了。但她也注意到,坐在首席的那位证监会官员,几次看向角落那个戴珠子的人,眼神里带着请示的意味。

      郑濯坐在她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中场休息的时候,郑濯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郑濯关上门,压低声音:"念念,听证会要变了。有人要在下一场传唤新证人,证明你的报告是伪造的。"

      "伪造?"顾念愣住了,"我一个字一个字核过的——"

      "我知道你没造假。"郑濯打断她,"但证人可以'作证'你造假。你明白吗?这不是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有人在下一盘棋,要把你,把我,一起摁死。"

      顾念看着他:"那怎么办?"

      郑濯没有回答。他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两个字:"进来。"

      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廉署的制服。

      阿康。

      郑濯看着顾念:"你递出去的那份材料,我看过了。阿康是我的人——他的老上司,是我同期的同事。你绕开我,绕得好。但我替你补了一步:这份材料,我用你的名义,直接递到了廉署总调查科。"

      顾念看着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以为自己在绕开他。原来他早就替她把路铺好了,只是不让她知道。

      "郑总……"

      "别叫郑总。"郑濯摆摆手,声音有点哑,"我压你,是怕你折在里头。我不压你,是怕账永远算不清。两难,我选了后者。念念,你爸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两难——他选了后者。我陪他选的。这一次,我陪你再选一次。"

      阿康走上前,拿出一份文件:"听证会的事,廉署已经立案了。外面那两个戴珠子的人,是启明系派来盯场的。你们放心,廉署的人已经到了楼下。"

      顾念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老柴。想起刘昌发。想起那些把账托付给她的人。

      原来,这条链上,不只是她在走。郑濯在替她走,阿康在替她走,还有那个在船厂说"明天见"的人,也在替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那听证会——"

      "照开。"郑濯说,"戏要演完,鱼才会上钩。你回去,继续当你的证人,一个字都不用改。剩下的,我来。"

      顾念点点头,转身走回会议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见角落里那个戴珠子的人,正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东西。

      她心里一凛,但没有停,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忽然想起陆行舟那天说的话:"听证会的事,你不用怕。郑濯那边,我有安排。"

      他的安排,就是郑濯。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联的手?

      第十九章黑码

      听证会之后,顾念做了一件事。

      她把元舟集团名下所有船舶的AIS航迹数据,全部调了出来。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每一艘船都会向外广播自己的位置、航向、船名。这是航运界最公开的东西——也恰恰是最容易被做手脚的东西。

      她比对了三个月的数据,发现了一个问题。

      元舟集团名下有十八条船,其中十七条,航迹都正常。只有一条船,数据很奇怪。

      那条船叫"元舟16号",五万吨,散货船。它的AIS信号,显示它一直在南中国海往返跑短途——但顾念查到,它每一次"出现"的时间,都恰好与元舟17号停靠仰光的航次重叠。

      也就是说,两个不同航区的航次,却撞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港口附近。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解释:AIS信号是假的。有人用一套信号发生器,伪造了"元舟16号"的信号,让它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顾念又查了"元舟16号"的真实位置。

      没有。

      海关的靠泊记录里,没有"元舟16号"的入港记录。港务局的档案里,也没有。这艘"元舟16号",除了AIS信号,什么都不存在。

      它是一条幽灵船。

      顾念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她拿起手机,给阿康发消息:"元舟16号,你们查过吗?"

      阿康回得很快:"查过。查无此船。元舟的船,17号是主力,16号说是拆解了,拆船记录在案。但我们比对过拆船记录,签字的船厂,三年前就倒闭了。"

      "也就是说,16号到底拆没拆,没人知道。"

      "对。而且念念——"阿康的下一行字,让她脊背发凉,"我们调过AIS数据,伪造16号信号的时间点,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那时候,元舟17号还没租给恒澜贸易。"

      五年前。

      顾念把那个时间点记下来,又想到一件事:如果"元舟16号"的AIS信号是伪造的,那伪造的人,为什么要挂元舟的名?

      两个可能。

      一,陆行舟自己伪造的——他要用一条"不存在的船"跑什么见不得人的货。

      二,有人伪造的——借用元舟的名,让所有盯着元舟的人,都去查那条不存在的船,而真正的船,在暗处跑。

      她想起陆行舟那天在船厂说的话:"船是我的,货是租家的。"他还说:"龙骨里面,也可以藏东西。"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查了二十四年账"的人,那他没理由给自己再造一条幽灵船,把脏水往自己身上引。

      除非——有人在用他的名,把他的水搅浑。

      顾念把这个发现写进备忘录,然后拨通了陆行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陆先生。"顾念说,"元舟16号,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陆行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以为你不会查到这里。查到了,就说明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一点。"

      "那条船是怎么回事?"

      "五年前,16号退役,我送它进船厂拆解。"陆行舟说,"但拆船厂告诉我,16号的船壳,被人提前买走了。买家没留名,只留了一个银行账户,钱是从开曼转的。"

      "开曼。"

      "对。"他说,"顾小姐,那条船五年前就拆了,但它的船名,这五年一直在南海上跑。你猜,是谁在替它跑?"

      顾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查那条船。"陆行舟说,"查它的船名挂在哪家公司的名下。你会查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你会查到,'元舟16号'的船名,挂在一家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名下。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一下。

      "是启明慈善基金会。"

      电话挂了。

      顾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风停了,雾又起来了,中环的楼泡在雾里,只剩下半截。

      她忽然明白了。

      那条幽灵船,是霍廷深的。他借了元舟的名,造了一条不存在的船,用来跑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货。而陆行舟,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能替他查的人。

      黑码。

      账本上那些看不见的数字,就像那条不存在的船。它们挂在最显眼的船名下面,却在暗处跑着最不能见光的货。

      顾念打开备忘录,又敲下一行字:

      "'元舟16号'(幽灵船,AIS信号伪造):船名挂靠BVI公司→实际控制人=启明慈善基金会。用途待查。疑为洗钱暗河的真身。"

      她敲完,合上电脑,看着窗外。

      雾里,隐隐约约,有船笛响了一声。

      第二十章上钩

      陆行舟约顾念,是在发现幽灵船后的第三天。

      还是那张卡片,还是那个地址:西贡避风塘,"锚地"号。

      顾念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雾很浓,码头上的灯只能照亮一小圈,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壳。

      陆行舟在船舱里等她。

      舱里点着一盏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两杯茶,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坐在桌边,没有穿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显得格外安静。

      "坐。"他说。

      顾念在他对面坐下。

      "你查到了16号。"陆行舟说,"查得很深。比我预想的快。"

      "所以呢?"顾念说,"你今天找我,不是来夸我的吧。"

      陆行舟看着她,忽然说:"顾小姐,有个人,想让你也查一查。"

      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顾念低头,看见文件袋的封面上,印着五个字:

      启明基金会。

      "这是——"

      "我算了二十四年,算出来的东西。"陆行舟说,"霍廷深在东南亚的账,账本的原件,我拿不到。但账本里面,有一条暗河的入水口——在仰光。他所有的钱,都要从那条河过一遍。那条河,养着一支武装,替他在缅甸北部看货。"

      他顿了顿:"我的人,进不了那条河。因为河里的人,只认霍家的印。但你有一样东西,能进去。"

      "什么东西。"

      "你手里那枚黄铜钥匙。"

      顾念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知道那把钥匙?"她说。

      "我不仅知道那把钥匙。"陆行舟看着她,"我还知道,它是哪扇门的。"

      他站起来,走到舱壁边,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行编号。

      顾念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那行编号,和她那枚黄铜钥匙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这块牌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陆行舟说,"我父亲1997年死在香港。他死之前,把这块牌子交给了老茶。老茶守了二十四年,等我长大。"

      "牌子上的编号,和钥匙上的编号,是同一个。"顾念说,"它们是一套的?"

      "对。"陆行舟说,"钥匙是开锁的,牌子是认门的。这把钥匙,能开的门,在仰光——曼德勒码头,一间地下金库。霍家几代人的账,都在里面。包括1997年,我父亲死的那笔账。"

      顾念看着那块铁牌,又看看桌上的文件袋,很久没有说话。

      "陆先生,"她说,"你把这把钥匙的锁告诉我,又把这袋材料给我——你是想让我,替你开那扇门?"

      "不是替我。"陆行舟说,"是替你自己。你爸的旧案,老柴的失踪,报关行的账——这些,都在那扇门后面。你查的那本账,和我要算的那笔账,是同一本。你绕不开它,我也绕不开。"

      他看着她,灯光在他眼睛里晃:

      "顾小姐,我把我算了一辈子的东西,摊在你面前了。你接不接,你自己选。"

      顾念站起来。

      她伸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我接。"她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父亲,为了老柴,为了那个在曼谷等我的刘小东。"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着他说:"陆先生,账算完那天,咱们再算咱们自己的账。"

      陆行舟看着她,三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但很真。像雾散了那么一下。

      "好。"他说,"那就,先算天下的账。"

      船舱外,雾还在。海面上,有船笛远远响了一声。

      而那艘"锚地"号,静静地泊在雾里,像一根锚,钉在看不见的海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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