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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顾念把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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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
——卷一·雾锁香江——
第一章雾
凌晨一点四十,中环,金融管理局大厦,四十一楼。
顾念把手里的热可可放下,那杯东西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她查到一个数字。
四亿七千万美金,以"货物预付款"的名义,从一家叫"恒澜贸易"的公司,分十七笔,打进了同一家离岸银行的同一个账户。收款方那一栏,填的是元舟航运(香港)有限公司。
元舟航运,干散货船队,全球排名前二十。
顾念把十七笔款项的交易时间拉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三明治推开,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恒澜贸易→元舟航运,4.7亿美元,疑似循环资金。提请核查交易背景及受益所有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雾。十一月的香港,雾季来得早,中环那些玻璃楼像沉在牛奶里,只剩下半截。
顾念想了想,又敲下一行:
"注:该公司法人代表为曾浩明,注册地址为英属维尔京群岛。该地址同时为启明慈善基金会关联实体注册地址。"
她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办公室的灯灭了一盏。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雾。
她怕黑。所以她把走廊的灯全打开了,一路亮到电梯口。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的影子在镜面门板上晃。
同一时刻,中环另一头,元舟大厦顶层。
陆行舟把鱼竿收了。
顶层那间办公室布置得很怪——一面墙是落地玻璃,另一面墙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海图上面钉着几十枚图钉,每枚图钉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船号、日期、航次。
他刚把一条假饵鱼竿收起来。他不钓鱼,他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声音传进来:
"三爷。"
"进。"
进来的人个子不高,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他叫许森。
"有件事。"许森说,"金管局那边,有人调了元舟十七号的AIS航迹。"
陆行舟正在给鱼竿缠线,闻言动作没停:"哪个人。"
"一个分析师。姓顾,叫顾念。"
"女的?"
"女的。"
陆行舟把线缠完,收好竿,这才抬眼:"查得动吗。"
"她查了恒澜贸易。四亿七千万,十七笔,全翻出来了。"
陆行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温和,眼角的纹路都是软的,像一尊供了很久的菩萨像。
"让她查。"他说。
许森没走:"那笔账……"
"账是我的,她查得动,我认。"陆行舟走到海图前,指尖在一枚图钉上按了按,那枚图钉下压着两个字:十七。
"她要是查不动,"他说,"那就说明后面有人不想让她查。你去看看,是谁在后面挡着。"
许森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陆行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转了转,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浅,像是被人磨过很多年。
苗。
他松开手,走到窗边。
窗外也是雾。他这间办公室在中环最高的几栋楼之一,往常能看见海,今天看不见。只能看见雾,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
"四亿七千万。"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查吧。查到底,算你的本事。"
窗外,雾里,隐约有船笛响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新书开张。这章是引子,下一章见见咱们的男主——他其实不太喜欢鱼,但他需要手里有个东西。你们猜那枚戒指刻的什么字?
第二章船
陆行舟喜欢船。
不是喜欢看船,是喜欢站在船上。他十四岁随远洋渔船出海,在船上待了十一年,睡在船上比睡在岸上踏实。
这天早上六点,他已经在葵涌货柜码头了。
天还没全亮,雾还没散干净。他穿一件旧夹克,站在岸边,看"元舟17号"靠泊。
那是一条好船。五万八千吨,散货船,船龄十一年,漆面保持得像新的一样——他的船,每一条都这样。
"17号这条航次,仰光——南沙。"身边有人递过来一份单子,是他船务公司的经理,"申报货物:废钢。"
陆行舟接过单子,没看,折起来放进兜里。
"货呢。"他问。
"在船上。"经理压低了声音,"三爷,这一趟,那边催得紧。"
陆行舟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船,忽然问:"船上几个孩子?"
经理愣了一下:"……什么?"
"船员的儿子,跟船玩的。前年不有个小孩,老在船头跑。"
"噢——"经理想起来了,"您说阿斌家的。他爸跑船,孩子放假跟了一趟。去年就不跟了,上学了。"
陆行舟"嗯"了一声。
他记不住女人的名字,但记得住船号,记得住谁的娃跟过哪条船。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怪。
"仰光那边,卸货的人到了吗。"
"到了。穿军装的。"
陆行舟又"嗯"了一声。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许森发来的,就一句话:
"查到后面了。挡她的人,叫郑濯,金管局助理总裁。跟您无关,跟'那边'有关。"
陆行舟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没变。
"那边"——他知道许森说的是谁。启明慈善基金会,主席霍廷深。一个做慈善做得全港都知道的人。
他不认识霍廷深。但他父亲认识。
他父亲叫陆鸿铭,1997年死在香港,死于一场"意外"。那一年陆行舟十四岁,正在一条远洋渔船上当小工,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有人告诉他,父亲是被仇家杀的。至于什么仇家,没人说。
他查了二十四年。
"三爷?"经理在旁边问,"这票货……"
"照卸。"陆行舟说,"卸完,让17号回船坞,龙骨拆了,做全检。"
"龙骨?"经理愣住了,"17号才刚做完五年特检,龙骨好得很——"
"我说拆,就拆。"
经理不敢再问,应了一声去了。
陆行舟一个人站在岸边,又看了一会儿那条船。
晨雾里,元舟17号的船头像一把插在灰里的刀。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条鱼竿。他不钓鱼,他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
第三章饵
顾念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异常的。
第一天,她把恒澜贸易的十七笔款项做完了穿透。第二天,她核对了元舟航运的公开年报——那4.7亿美元,不在任何一页报表上。
也就是说,这笔钱,从来没进过元舟的账。
那它算谁的?
第三天,她带着整理好的材料,敲开了郑濯的门。
郑濯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永远不紧不慢。他看完顾念的报告,用了三分钟。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推回来。
"这个案子,"郑濯说,"你不要碰。"
顾念愣了一下:"郑总,这笔资金涉嫌——"
"涉嫌什么,我比你清楚。"郑濯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这条线,不是你能碰的。材料留在我这儿,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念站着没动。
"郑总,"她说,"我父亲以前是法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天下账,总要有人来算。"
郑濯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眼神有点怪,像在看一个很远的故人。
"你父亲……"他说了半句,停住,"算了。你去吧。"
顾念走了。
门关上以后,郑濯一个人坐了很久。他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把它锁进了抽屉里,压在一本旧卷宗下面。
当天下午,顾念没有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去了一个地方——湾仔,一间开了三十年的旧茶档。
"老柴。"她喊。
茶档角落坐着一个老头,头发乱糟糟,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花生米。他看见顾念,啧了一声:"我说顾小姐,你这破案查账的本事,能别带到我这档口来吗?我这做小生意的,怕。"
"帮我查个东西。"顾念坐下,"启明慈善基金会,查得到吗。"
老柴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启明?"
"嗯。"
"那可不是你能碰的。"老柴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那家基金会,背后是霍家。霍廷深,早年在瑞士银行做私行客户经理出身,后来回香港做慈善,做得满城都是他的牌子。跟你说句实在话——他那账,全港没几个会计敢查。"
顾念说:"那你呢。"
老柴笑了:"我啊,我连会计都不是。"
"那你还吃得下花生米。"
"我不查账,我只看人。"老柴给自己倒了杯茶,"查启明的人,一般有两种下场。一种是查不下去,自己退了。一种是查得太深,被人请去喝茶,就再也没回来过。顾小姐,你年轻,路还长——"
"老柴。"顾念打断他,"元舟航运,你听过吗。"
老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听过。"他说,"元舟的老板,道上叫舟爷。……不过我跟你说,元舟跟启明,不是一路的。你盯错人了。"
顾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是一路的。"
"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年档。"老柴说,"三十年,我看人。舟爷那人,灰是灰,但他不碰脏东西。霍家那人,干净得像块玉,可他手底下,全是脏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真想查,去查那笔钱最后进了谁的腰包。别盯着船,盯着岸上的人。"
顾念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柴还在喝茶,花生米碟子已经空了。
那天晚上,顾念在出租屋整理资料,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对方只说了一句:"顾小姐,老柴的事,你少打听。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是你害的。"
电话挂了。
顾念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台上那盆绿萝快死了,叶子黄了一半,她忘了浇水。
她蹲下去,给绿萝浇了水。
"不会的。"她小声说,"不会出事的。"
第四章锚
航运协会的晚宴,设在文华东方。
顾念本来不想来。她刚被郑濯压了案子,又被那个陌生电话搅得心神不宁。但协会给金管局发了请柬,郑濯不去,点名让她去——"全港的船东都在,你去认认人。"
她于是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站在香槟塔旁边,像一根插错地方的笔。
她看见陆行舟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中东面孔的人说话。
他很高,一米八七上下,肩宽,站姿很稳,像一根锚。穿深灰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戒,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说话的样子很温和,微微低着头,听对方讲,偶尔点一下头。隔得远,顾念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很有效,那个中东人显然很受用,拍了拍他的肩。
顾念收回视线,低头看手里的请柬。
"顾小姐。"
声音从她身侧响起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
顾念抬头。
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换了一杯酒,冲她举了举:"航运协会,不喝酒的少。你是金管局的?"
"您认错人了。"顾念说,"我是——"
"顾念。"他说,"顾小姐,我知道你。你查了我的船。"
空气静了一瞬。
顾念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没动:"陆先生消息很灵通。"
"做航运的,靠的就是消息。"陆行舟把那杯酒放下,从侍者托盘里换了一杯橙汁,递给她,"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端杯酒站在这儿,不安全。"
"我不喝酒。"
"那正好。"他把橙汁递过去,手指修长,指根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劈到指根,像一条干涸的河。
顾念没接。
"陆先生,"她说,"您那条船,货单跟实货对不上。您知道吗。"
陆行舟看着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没变,但眼神深了一点:"顾小姐查账,一向这么直接?"
"对账的人,拐弯抹角算不清。"
"说得好。"陆行舟把那杯橙汁放回托盘,自己也没喝,"那我也直接一点。元舟十七号申报废钢,实载稀土——没错,我知道。"
顾念瞳孔微缩。
"但货不是我装的。"陆行舟说,"我这条船,租出去了。租家是谁,顾小姐查一查,比查我快。"
他说完,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很稳,不快不慢,像一艘船在吃水线上慢慢开过去。
她闻到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有一点点气味。不是古龙水,是铁锈味,混着很淡的海腥味。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上带着铁锈和海的味。
顾念把橙汁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她明明不渴。
晚宴散场时,她在大堂又看见他一次。
他正送那位中东人上车,弯腰,替人拉开车门,姿态放得很低。车开走以后,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淡下去,像潮水退了一样快。
他转过身,目光正好撞上她。
隔着大半个大堂,他冲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顾念看清了口型:
"查租家。"
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见面,他说了三句话:知道她查他、知道货不是他的、让她去查租家。你们品品——这人到底是在自证清白,还是在给她下钩子?另外,他身上那股铁锈味,后面会解释。
第五章灯
那天晚上,顾念回了她在湾仔的出租屋。
旧唐楼,七楼,没有电梯。她爬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两层,她掏出手机照亮,心跳得有点快。
她怕黑。
这是从小落下的毛病。父亲出事以后,家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天一黑她就把所有灯打开,亮到天亮。后来上了大学,室友嫌她浪费电,她才学会开一盏台灯睡。
到了门口,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了一半,她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出门的时候,是把灯全关了的。她记得很清楚。
顾念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来。她没退——她退不起,这里是她唯一的家。
她拧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一杯水,一杯没动过的水。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被人擦干净了。
别的什么都没动。
她的电脑、文件、钱包,全在原位。唯一不对劲的,是墙上那张旧照片——她父亲的照片,被拿走了。相框还在,里面空了。
顾念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空相框,过了很久,才把门关上,反锁,又加了一道插销。
她没报警。
她不知道报警有没有用,但她知道,一个能进她家、只拿走一张旧照片的人,报了警也没用。
她蹲在相框前,伸手摸了摸玻璃,冰的。
那天晚上她没睡,把所有灯都开着,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凌晨三点多,她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账,不是这么算的。别查了,回家去吧。"
顾念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音。
她又等了一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把那张空相框擦干净,放回墙上。
"爸,"她说,"有人把你的照片拿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她顿了顿,"跟您当年那个案子,有关系。"
相框里的玻璃映着她的脸,和她身后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被擦干净了,油亮油亮的,像是有人给它浇了水。
她忽然想不通:一个拿走她父亲照片的人,为什么要顺带给她浇花。
第六章账
老柴出事,是在第三天。
顾念给他打电话,约他见面,说想再问一次关于启明的事。电话是通的,没人接。
她打了三遍。
第四遍,她直接去了湾仔茶档。
茶档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横着一只倒地的塑料凳。
隔壁卖烧腊的老板看见她,说:"找老柴啊?前天夜里就没见他收档,昨儿一天没开。电话也打不通。顾小姐,你跟老柴熟,知道他上哪了吗?"
顾念站在卷帘门前,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那个陌生电话——"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是你害的。"
她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查了监控。监控显示,前天夜里十一点四十,老柴收档,锁门,走到巷口,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没有牌照,往东去了。
老柴的茶档,再也没开过。
顾念坐在出租屋里,把那杯凉透的可可放在桌上——她这几天没心思煮东西,全靠这杯可可吊着。她翻开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把那条短信读了七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电脑,调出恒澜贸易的完整股权穿透图,一层一层往下剥。恒澜贸易→开曼"清源控股"→英属维尔京群岛"澜舟资本"→最终受益所有人,一栏,一个名字。
不是陆行舟。
是"启明慈善基金会(香港)有限公司"。
霍廷深。
顾念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她想起父亲。
父亲出事那年,她十一岁。父亲是内地一个基层法院的法官,判了一桩经济案,判得很重。案子判完的第三个月,父亲收到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算你的账,我们算你的命。"
父亲把信烧了,谁都没告诉。
第二年,父亲在办公室突发心梗,没救回来。单位说是过劳,档案上写的也是过劳。只有顾念知道,那封信之后,父亲就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每天半夜起来,在书房里翻一个铁盒子。
父亲死后,那个铁盒子不见了。
顾念一直以为,是被收走了。
现在她看着屏幕上"启明慈善基金会"七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这七个字跟当年那封信有没有关系。她只知道一件事——
老柴说过,查启明的人,一种查不下去退了,一种"被人请去喝茶,就再也没回来过"。
老柴是被"请去喝茶"了。
而她,是那个害他被请去喝茶的人。
顾念关掉电脑,把脸埋进手心里,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启明慈善基金会:1997年注册,主席霍廷深。关联实体:清源控股、澜舟资本、恒澜贸易。疑似洗钱通道:货物预付款→离岸账户→元舟航运(挂名)。"
她打完整段,在最后加了一行:
"查。查到底。老柴的账,我替他算。"
第七章茶
陆行舟喝茶的地方,在湾仔,一条窄巷子里。
茶档叫"老茶档",开了三十年,比陆行舟的年纪还长。老板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茶。
老茶七十多岁,瘦,黑,一双眼睛像两粒泡开的茶叶。他不用煤气,用煤炉,煤炉上坐一把锃亮的铜壶,水永远开着。
陆行舟走进巷子的时候,老茶正拿蒲扇扇炉子,头也不抬:"来了。"
"来了。"陆行舟在矮凳上坐下,"一壶普洱。"
"普洱没有。铁观音,三块钱一泡。"
"那就铁观音。"
老茶沏了茶,端过来,自己也坐下。两个人在煤炉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巷子里只有水开的声音。
"阿舟。"老茶先开口,"你那条船,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茶说,"你知道霍家那小子,账做得多漂亮?他要是没把握,不会往你船上放货。"
陆行舟端着茶杯,没说话。
"还有那个查账的丫头。"老茶说,"她查恒澜,查到你头上,又顺着查回霍家。你猜霍家那小子,下一步干什么?"
"借刀。"陆行舟说,"借金管局的手,把元舟整垮。他好把货,从我的船上,换到他的船上。"
老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还清醒。"
他顿了顿:"那丫头呢?"
陆行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查她的。"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呢?"
"她不会。"陆行舟说,"她背后有郑濯。郑濯那个人——"他想了想,"他护着她。"
老茶"嗯"了一声,又扇了两下炉子。
"阿舟,"他说,"你爸当年那本账,你还要不要了。"
陆行舟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老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查了二十四年。我替你守了二十四年。账,在元舟十七号的龙骨里。你要是现在拆船,霍家那小子,马上就知道你知道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拆?"
"拆。"陆行舟说,"他往我船上放货,我正好有理由全船检修。龙骨拆了,账拿走,船照跑。他以为我在找他的货,其实我在找我的账。"
老茶看着他,半晌,笑了:"行。比我以为的沉得住气。"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那丫头,你自己掂量。我看着,她是个好孩子。别让她折在里头。"
陆行舟没接话。
他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三块钱,他放了三张一百。
"多了。"老茶说。
"买你一句话。"陆行舟说,"你说她是个好孩子。就冲这句,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老茶,你帮我看着她。"
"我一把老骨头,看得了谁。"
"你看得了。"陆行舟说,"你看人,看了三十年,从没看错过。"
老茶坐在煤炉边,扇子停了。
他看着陆行舟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看你,就看错了一回。你跟你爸,一个样,都爱把人往自己船上带。"
第八章照片
顾念决定从父亲入手。
老柴说,别盯着船,盯着岸上的人。她听不懂。但她父亲的事,她总该查清楚——那封信、那个铁盒子、那张被拿走又没被拿走的照片。
她回了一趟内地老家。
父亲的老房子还留着,锁生锈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开。屋里一股霉味,家具蒙着白布。她走到父亲的书房,拉开抽屉,翻找那个铁盒子。
没有。
她把整个书房翻了一遍,没有铁盒子。
她坐在父亲的书桌前,那张桌子很旧,漆都磨掉了。她低头,看见桌角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父亲用指甲刻的:
"账清,人安。"
顾念的手指抚过那四个字,眼眶发酸。
她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一本旧笔记本。不是账本,是父亲的手账,记着零零碎碎的生活——"念念今天考了满分""菜涨价了""夜里又醒了"。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是三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法院大门。父亲站在左边,中间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右边那个人,年轻,眉目清朗,穿着旧西装。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1997,香港。"
父亲从没去过香港。
顾念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认不出中间和右边那两个人。她把照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当天晚上,她住进县城的旅馆,用手机把照片拍了,发给米粒。
米粒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香港一家小报当记者,专跑社会新闻,人脉杂,路子野。
"帮我查两个人。"她打字,"1997年香港,左边这个是我爸,中间和右边是谁?背景是法院。"
米粒秒回:"你爸?!你爸来过香港?!"
"我不知道。照片是我爸手账里夹的。"
"行,我帮你打听。不过念念,1997年的香港法院,那阵子正乱——我听说好多案子都压着没办。你这照片要是牵扯到案子,水可就深了。"
顾念握着手机,想了很久,回了一句:
"深也查。米粒,我总觉得,我爸的死,不是过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米粒回:"……行。我陪你查。但你得答应我,查到一半要是危险,你得跑。咱俩说好了,谁都不许折进去。"
"好。"
顾念放下手机,看着旅馆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不敢关。
她怕黑。但更怕的,是灯一关,那些问题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父亲的死、老柴的失踪、启明基金会、还有那个站在晚宴大厅里、身上带着铁锈味的男人。
他说,货不是他装的。
她当时不信。
现在她隐约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真话,往往是最危险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角回老家,翻出父亲的手账,找到一张1997年香港的合影。她爸一辈子没出过省,这张照片从哪来的?照片上另外两个人是谁?下章,男主约她上船——这章照片,是他俩关系的一个引子,你们往后看就知道了。
第九章银戒
陆行舟约顾念见面,是在她回港的第二天。
消息是许森送来的,一张卡片,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西贡避风塘,码头,一艘旧船。
顾念去了。
她本来不想去。但她想了一夜,觉得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码头停着一艘老旧的货船,不是元舟17号那种大船,是条七八十吨的铁壳船,船身刷着蓝漆,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船舷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两个字:
"锚地"。
船名。
顾念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挺有意思。她走过去,踩上跳板。
陆行舟在甲板上等她。
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一件洗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一条很淡的疤。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壶,在往两个杯子里倒茶。
"来了。"他说,头也没抬,"坐。"
顾念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除了茶,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粘。
"你找我。"顾念说。
"找你喝茶。"陆行舟把一杯茶推过来,"顺便,把账给你看。"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摊在桌上。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元舟航运跟恒澜贸易的租船合同。白纸黑字,租期、租金、货种,写得清清楚楚——元舟17号,出租给恒澜贸易承运,货种栏填的是"废钢",但附注栏有一行小字:实货以租家提供的仓单为准。
"租家提供仓单。"顾念说,"这意味着,你只认单子,不认货。"
"对。"陆行舟说,"船是我的,货是租家的。货单对不上,那是租家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法律上,我干干净净。"
顾念看着那份合同,没说话。
"你查我的船,查对了方向,查错了人。"陆行舟喝了口茶,"货是霍廷深的。你查到他头上了,是不是。"
顾念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陆行舟放下茶杯,"顾小姐,我劝你一句——霍廷深的账,你算不了。那笔账,我算了二十四年。"
顾念的呼吸顿了一下。
"二十四年。"她重复了一遍。
陆行舟没接话。他低头转了转左手那枚银戒,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顾念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
素圈,银的,磨得很亮。戒圈内侧,好像刻着一个字。
"陆先生。"她说,"您这枚戒指,戴了很多年了吧。"
陆行舟的手停了一下。
"嗯。"
"内侧刻的什么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船外有风,风把船舷上的缆绳吹得响了一下。
"一个名字。"他说。
"谁的?"
"一个我没能带过河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念看见,他转戒指的那根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条船,"陆行舟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声音恢复如常,"随你查。查完,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离霍廷深远一点。"他看着她,"我不是怕你查到他。我是怕你还没查到,就先折在里头。"
顾念也站起来:"陆先生,您这是在关心我?"
陆行舟看着她,三秒钟。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看她的眼睛,看她眼睛底下那圈青——她这几天,大概也没怎么睡。
"不是关心。"他说,"是看账的人,不能折。"
他转身往舱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茶喝完,船送你回岸。这艘'锚地',以后你想来喝茶,随时来。"
顾念站在甲板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铁观音,有点涩,回甘。
她放下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放着一枚钥匙。
钥匙很小,黄铜的,上面刻着一行编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钥匙。但她把它攥进了手心里。
第十章锚地
深夜,仰光。
"元舟17号"停在港外的锚地,船身漆黑,只有桅杆上一盏灯亮着。
一艘小艇靠上来,接舷,七八个人顺着绳梯爬上甲板。领头的人穿着缅甸军装,但不是正规军——肩章不对,靴子也不对。
他们没下货舱。
他们直接进了船长室,跟船长对了个眼神。船长从床垫底下抽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穿军装的人翻了两页,点了点头,用缅甸语说了句什么,又顺绳梯下去了。
小艇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船长站在船舷边,看着那艘小艇开远,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三爷,仰光的人来过了。册子给了,货没动。"
他发完,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舱。
他身后的海面上,雾又起来了。
同一时刻,香港,湾仔。
陆行舟没有回元舟大厦,他回了那艘"锚地"号,坐在甲板上,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壶凉透的茶。
他翻出手机,看了那条来自仰光的消息,看完,没有回。
他抬起头,看天上的雾。
十六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也在看雾。在内比都往北的山路上,他让"苗"先走,自己留下断后。她走到河边,桥被炸了,她没能过去。
"我没能带她过河。"
这句话,他二十四年里只对人说过一次,就是今天下午,在那艘船上,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把银戒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戒圈内侧那个"苗"字,被他的拇指磨了二十四年,笔画已经很浅了。
他重新戴上,躺下来,闭眼。
船舱里很静。他睡得着。在船上,他总是睡得着。
另一头,湾仔,旧唐楼,七楼。
顾念也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把今天那枚黄铜钥匙拿在灯下看了很久。钥匙上那行编号,她查了,查不到任何归属。
她把钥匙收进铁盒——她自己的"铁盒子",里面装着父亲的照片复印件、那张1997年的合影、老柴的事故报告。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点点。
她想了想,去阳台拿了个喷壶,给它浇了水。
"你得活着。"她跟绿萝说,"我也得活着。咱们都得活着,把账算完。"
绿萝没理她。
她关灯,躺下,睁着眼。
她怕黑,但她今天没开灯。她忽然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黑暗里待一宿。
凌晨四点,她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看。但她知道,大概是米粒——米粒那边,该有1997年的消息了。
而在苏黎世,一间能看到苏黎世湖的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坐在落地窗前,看一份传真。
传真上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三个男人,站在一座法院大门前。
男人放下传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这张照片,是谁放出来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男人放下手机,看着湖面,笑了一下:
"那小姑娘,有点意思。"
窗外,苏黎世没有雾。
但香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