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不服从》那个葱头

3、丢失之物 上司太难搞

　　横庭。
　　女子踏入横庭大门的瞬间，系统便开始身份识别。
　　横庭政务大厅内，从天穹蜿蜒而下的绿色一直铺到地面，像瀑布一样流淌至每个银白色的房门，像极了一棵绿色的巨树。
　　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枚树形金属扣，肩膀处挂着肩章。
　　到处都是与全息影像和智能机器人交互的人，有工作人员，也有前来办事的普通民众。
　　女子一路畅通无阻，直梯载着她直达顶层的执行部。
　　门牌写着：执行部部长。
　　女子抬手正欲敲门，只听里头传来一道声音。
　　“是林鹿吗，进来吧。”
　　“是，部长。”
　　老者精神矍铄，虽然年岁已高，穿上这身墨绿的执行部制服，仍然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乔智正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并没有落在林鹿身上，反而聚精会神盯着投影屏幕。
　　全息投影的画面停留在周照野对闻铮开枪的瞬间。
　　林鹿一愣。
　　“他怎么样了？”
　　林鹿行了个礼，报告道：“分队长还在昏迷中，除了左肩手术部位有些许感染、白细胞计数升高外，各项生命体征正常。”
　　乔智点点头，温声道：“辛苦了，你随我去看看他吧。”
　　“……是。”林鹿迟疑了一瞬，侧过身微微低头，待乔智走到她前头，这才快步跟上。
　　“你在想什么？”
　　林鹿如实道：“周照野比想象中更棘手，身手放在执行部都是数一数二的。您为何让分队长执行这次任务？他明明重伤未愈。”
　　乔智闻言，笑了一下：“即便没有受伤，他也不是周照野的对手。”
　　林鹿着急道：“那您……”
　　“我只是为了确保他还可控。”
　　“……您明知道他失忆了。”林鹿小声嘟囔了一句。
　　啊……
　　头又开始疼。
　　闻铮咬紧牙关，捂住脑袋，茫然地张望，目光所及之处，是乳白色的墙体和天花板。
　　没有错，他现在身在横庭内部，自己的房间里。
　　空气中浮动的桂花香让他稍微舒心了不少。
　　熟悉的味道。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周照野开枪的画面。
　　对了，这次任务失败了。这可是……失忆后的第一个任务。
　　闻铮静静躺了一会，忽然翻身坐起，强忍着疼痛打开房间内的生物AI检测仪。
　　蓝色扇形灯光将闻铮从头扫脚，生成了一份报告。
　　闻铮点击“芯核分析”，生物检测仪报错：【该档案已经加密，请获取管理员权限访问。】
　　再尝试查询三个月前的手术报告，同样被禁止。
　　怎么会这样？
　　闻铮不自觉地抚上左耳。
　　“嘶！”
　　刺痛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剪枝人出门还带着横庭的眼睛，看样子横庭不怎么信任你们啊。
　　周照野那句嘲弄忽然回荡在耳旁，闻铮怔愣，这枚橄榄绿耳钉，是乔智亲手给他戴上的。
　　——这只是普通的装饰，我觉得它很衬你。
　　乔智当时这么说。
　　于是闻铮便忽视了耳边时不时传来的电流嘈杂，虽然他也疑惑，却四下寻不到来源。
　　没想到耳钉的真相竟然是为了控制……闻铮顿时冷汗涔涔。
　　他跌坐回床上，裹紧被子。
　　闻铮的记忆，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那时他还是在横庭医疗部的医院里。
　　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乔智，他有一双仁慈的主一般的温和双眼。
　　乔智告诉他，他出任务受重伤，因为严重的脑震荡，失忆了。然后乔智主动拥抱他，说他是横庭最重要的剪枝人，欢迎回来。
　　为了帮助他重新适应一切，林鹿被安排给他当副手，虽然闻铮搞不明白为何林鹿看到自己的瞬间，立刻眼泪汪汪泫然欲泣。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后来闻铮便照常参与工作和训练。神奇的是，他的肌肉记忆保留完好，训练场上，那些体术完全像是刻印在骨血里。
　　——真不愧是我们王牌剪枝人！
　　——剪枝人到底是什么？我以前是个园艺师吗？
　　——……您可真会开玩笑。
　　然后闻铮才得知，剪枝人，其实是刽子手。
　　闻铮私下向林鹿打听过，他过去究竟杀过多少人。
　　林鹿却是打马虎眼，说那些人都是异端，该死，叫他别往心里去。
　　——不过都是些数字罢了，杀了就杀了，哪还会记得？分队长您可别在意。
　　数字？是啊，TokenID，可不就是数字么。
　　好冰冷啊，闻铮不由得感慨。
　　可是不管闻铮问什么，这些人都对过去的事情闭口不提。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闻铮摩挲着戒指，眉间紧蹙。
　　闻铮有些绝望地意识到，当时被周照野拿枪指着的惊慌甚至比不上他此刻对乔智的恐惧。
　　我该如何面对他？
　　闻铮心跳如打鼓，体温正在快速上升，他却已经意识不到这些了，他的脑子里似乎混入了很多杂音，叫嚣着要冲破出来。
　　“砰——！”
　　随着房门被打开，闻铮的身体不由自主弹跳一下。
　　“分队长！”
　　林鹿疾步上前扶住他的背：“您快躺下休息，怎么就起来了？”
　　“身体可有异样？”乔智随后上前。
　　闻铮老实回答：“左肩伤口疼得厉害。”
　　乔智拨开他的衣领看了看，摇摇头：“没事的，等会给你上点药。”
　　“是。”
　　乔智扶着他躺下，点开面板查看他的生物监控数据，不经意道：“你术后恢复才三个月，第一次任务失败不打紧，别往心里去。”
　　闻铮下意识回答：“是我能力不足，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
　　室内恢复安静，乔智仔细查看了报告后，这才眉宇稍霁。
　　“任务报告书我看了，有几个疑问。”乔智说着，点开手环，“为什么在诊所的时候不直接开枪？”
　　“诊所里有个孩子在，我怕伤到无辜，到时候会引发舆论。”
　　乔智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是个空白者，又和周照野一起，将来必定会变成落籍者，迟早也是要死的。”
　　闻铮心里一惊。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抚上闻铮的左脸颊，指尖轻轻拨动他结了血痂的耳垂：“你的耳钉……去哪了？”
　　那一声轻柔舒缓，却如惊雷炸开，闻铮浑身一颤：“……对不起，被我弄丢了。”
　　乔智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是一个耳钉，你怕什么？”
　　“对不起……”
　　“说说你的感受吧。”乔智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和周照野交手后，怎么样？”
　　闻铮迫使自己从惊慌中抽离，他组织着语言，一边说一边观察乔智的脸色。
　　“他身手很好，如果不使用武器，单纯从体术上说，我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而且他本人似乎对横庭非常了解，这一点还需要确认。”
　　乔智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是他下一个问题，令闻铮再一次警铃大作。
　　他问：“他朝你开枪后，都和你说了什么？”
　　果然！
　　闻铮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乔智的用意，他掌握的信息太少，最好采取稳妥点的回答。
　　拿定主意后，闻铮徐徐说：“他嘲讽我……说我的身手简直不像是剪枝人，途中还抢走了我的手枪，他好像对组装枪械很有兴趣，请您原谅我技不如人，无法抢回手枪，请您责罚。”
　　一只手按在闻铮头顶，轻轻揉了揉，乔智叹息：“是我的决策问题，不应该让你这么早就出任务。”
　　乔智这才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药品，侧身坐到闻铮床边：“嗯，先不说那些，我给你上点药，不然这锁骨处怕是要感染加重。”
　　冰冷的碘伏触碰到锁骨处，手下的身体小幅度抖动。
　　“疼得厉害？”乔智见状，曲起食指去触碰那处伤口。
　　“是的。”
　　“！”
　　闻铮脑中忽然闪过几个极短的片段。
　　白色的刺眼的顶灯、满地的鲜血、挣扎与嘶吼、还有一股强劲的力道，以及一句模糊的“执行！”
　　那是什么？！
　　“对了。”乔智一边帮他包扎，一边若有若无地提起：“报告显示任务过程中，你的芯核数据有波动，你想起了什么吗？”
　　闻铮对上乔智探寻的眼，明明脑中播放着那几句奇怪的机器音，说出来的却是：“什么也没有。”
　　乔智眼底平静，笑了笑：“那就好。”
　　“只不过……”他话音一转，“耳钉和你的芯核绑定，有一些横庭的内部数据，若是让无忧渡的人解析出来了，对我们还是麻烦，所以……”
　　“是，我一定将耳钉带回，并清除周照野。”
　　闻铮回答的斩钉截铁。
　　“不，周照野现在不能死。”
　　闻铮抬眼表示不解。
　　“你的任务已经更新到手环里，注意查收。”乔智似乎不打算解释。
　　罢了，服从命令就是。
　　点开手环一看，闻铮不由得僵住——任务目标：找回耳钉、清除TokenID98271空白者。
　　照片赫然是周照野诊所里的那个小女孩！
　　所以，他的耳钉会记录所有行动影像，那个女孩的脸部影像在第一时间就被耳钉传回了横庭，脉网人脸识别后，很轻易就定位了她的身份！
　　乔智伸手将页面关掉，拍了拍闻铮的后背：“你不记得了没关系，下次记得斩草要除根。”
　　乔智离开后，林鹿放下窗帘，房间被暗色包裹。
　　“分队长，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闻铮闭上眼，语气疲惫：“既然周照野能认出耳钉是监视器，那一定会带回无忧渡找人分析数据。不需要我们出动，他一定会自己找来的。”
　　林鹿点点头，说了声“您有事吩咐”，便准备离开，却被闻铮叫住。
　　“等等，你们都知道耳钉的作用？”
　　林鹿道：“是啊，其实您失忆前也知道，这不是秘密。”
　　“不过……说来也奇怪，只有剪枝人会有与芯核绑定的耳钉，我在医疗部和军火部的朋友都没有这玩意呢。”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只有剪枝人有直接杀人权限。”
　　等到林鹿关上门，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闻铮这才睁开眼，盯着乳白的天花板。
　　他要去做一件事，只是，这件事必须瞒着乔智，也必须瞒着林鹿。
　　周照野固然要找，耳钉自然要拿回来，小女孩……闻铮叹息一声，他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想杀她。
　　但是在耳钉交给横庭之前，他要弄明白失忆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样子，不等周照野送上门，他自己就得去“自投罗网”了。
　　想到周照野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闻铮不知为何额角一跳，登时满腔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