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不服从》那个葱头

1、剪枝人 token

　　街道没入夜色，四周安静无声，只有诊所一盏孤灯。
　　“哒，哒，哒。”
　　闻铮并没有刻意去克制自己的脚步声，长靴一下下踩踏过水坑，落过雨的地面还带着些湿意。
　　一个稍有规模的诊所，大喇喇地敞着门。
　　闻铮侧头观察，只见里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
　　小孩子怯生生问男人：“我的TokenID失效了，医院都不收我了，你为什么还救我？”
　　“我是医生啊，机器不认你，我认你就行了。”
　　小女孩不死心，追问：“可是我没有钱……我以后会不会死？”
　　里头一阵翻箱倒柜，只听医生道：“你小小年纪的不要多想，先把这个喝了，算我送你的。”
　　“你去哪？”
　　医生安抚孩子情绪道：“有个朋友来了，我去见见他。”
　　闻言，闻铮顺着楼梯一层层走下去。
　　医生站起来关了灯，从诊室出来顺便带上了门。
　　不紧不慢跟在闻铮身后，直到两个人彻底远离了诊所，医生这才出言道：“就这里吧。”
　　闻铮停下脚步，转过身。
　　医生抬眼望了下诊所，这才摘下了黑框眼镜，随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手上还带着白色的橡胶手套。
　　“剪枝人？”月色下，医生的面庞沉静如水，看向闻铮的眼神有些审视的意味。他眉眼天生微挑，似是含笑。这副脸孔，无端让人联想到联合政府的兵痞子，难以想象居然是个医生。
　　闻铮停在距离他只有半米的地方，上下打量医生：“你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只见医生转了转手里的钢笔，打趣道：“你比我想的要年轻很多，怎么说话一板一眼的，好严肃。”
　　“是横庭的那些老家伙让你来的吧？前一个来抓我的剪枝人已经死了，你来接他的班？”
　　“一茬茬韭菜似的，横庭也挺不把你们当人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
　　闻铮没说话，拇指不住地抚摸食指上的一枚墨绿色戒指。
　　横庭对此人下达过很多次追杀令，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亲眼见到他之前，闻铮本以为他是个阴狠沉默的人，没想到完全出乎意料。
　　“你的话真多，直接投降还是反抗？”闻铮挑眉。
　　对面的医生居然低头沉思一瞬，抬起脸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笑嘻嘻的表情：“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眼前猛地一花，利刃划破空气，闻铮下意识躲闪，可那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追着他的躲闪轨迹而来。
　　危急间，他用食指夹住了其中一片，这才看清那是一枚银色的手术刀，看样子男人使用的是能够自动锁定目标的智能型追踪武器。
　　身着白大褂的人忽然鬼魅般闪身逼近闻铮，指尖银光闪烁，竟然是方才转动在指尖的钢笔！
　　下一秒，又是暴雨梨花般的手术刀阵。
　　闻铮果断掏出一物，轻轻按下，只见所有追着他的刀片瞬间改变了原始轨迹，叮叮当当被吸附到了闻铮手上。
　　“磁铁？”医生上前一步，看清那物体后震惊，“喂你这不是赖皮吗？”
　　闻铮嘲讽他：“下次记得别用磁性物质做手术刀材料。”
　　医生闻言大笑：“我还有下次机会？”
　　懒得再和他废话，闻铮径直接握住了他的钢笔，嗡——一声极低的震动，医生的身体猛然僵直，双眼圆睁，随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去。
　　闻铮静默两秒，轻轻按了一下戒指侧边收回电极。
　　解决了，这就回去复命吧。
　　就在他转身刚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背后突然袭来一阵疾风！
　　这个距离躲闪根本来不及，闻铮身体只侧转了一半，便被狠狠劈中左肩，狂暴的力道几乎将他的肩胛骨震碎。
　　那里是——！
　　闻铮霎时间脸色剧变，踉跄两步，身形一歪，直接跌倒在地上。
　　“咦？”
　　医生也没有意料到会是这番展开，愣了愣。
　　“……为什么你没事？”闻铮嘶哑道。
　　“看到你用磁铁吸我的刀，我就猜到你会用电了。”医生得意洋洋地解释，“没想到吧，其实我这手套是绝缘手套。”
　　闻铮无言以对，挣扎站起来，医生却收起了钢笔，摆出了架势：“老是用高科技没意思，还是比比体术吧。”
　　月色下，闻铮右手撑地腾身跃起，双腿如鞭，暴风骤雨般袭向医生。
　　医生左右格挡，每一下都扎扎实实，疼得龇牙咧嘴。
　　方才左肩中拳后，闻铮便刻意减少了手部动作，改用腿部攻击。
　　这一改动，必然逃不过医生的眼睛，左肩是他的破绽，随后每一招，医生都直冲着闻铮锁骨而来。
　　几个回合之间，闻铮又被击中几次伤处。
　　他忽然想起追杀令下来时，收到的那份资料档案。
　　【姓名：周照野；
　　职务：医生；
　　芯核内存身份状态：落籍者；
　　TokenID：58221；
　　年龄：27；
　　居住地址：A市潮汐街道16号诊所。】
　　以上就是本次清除目标的全部信息，相较于过往的目标，实在是过于简洁了。
　　随着顺风局转逆风局，闻铮有些恼怒了，旋即手腕微抖，银色的手枪顺着袖管滑落——“不许动。”
　　瞬息间两弹连发！
　　“打不过就用武器，你们好不讲武德！”
　　周照野慌忙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子弹，虽然手臂被子弹划伤，却还不忘出言嘲讽：“冷血无情，我们交的税就是来养你们这群人的吗？”
　　闻铮充耳不闻，瞄准周照野准备再开枪，却被这人对着眼睛撒了一把沙子。
　　这个混蛋！
　　闻铮猛然后撤步，然而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睛在这种情况下完全睁不开，因此给了周照野夺枪的机会。
　　手腕传来剧痛，银枪脱手，周照野见状趁机猛击闻铮腹部。
　　“唔——！”
　　闻铮撞上路灯，头顶的灯随着撞击晃了晃，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他喘着气，抬手抹去唇边的血。
　　周照野弯腰拾起那把银枪，在手中转了转，赞叹：“是把好枪。”
　　下一秒，周照野将枪口对准闻铮，毫无犹豫地扣下扳机。
　　闻铮瞳孔蓦地放大——子弹擦过左耳垂，带着火热的灼痛，猛然炸响在身后的消防栓上，仿佛撞破夜色的号角。
　　“砰——！”
　　街角几家，因着这动静亮起了灯，男人女人的骂声在夜里分外清晰。
　　“怎么了怎么了？！”
　　“吵什么啊，几点了都？”
　　“再吵我们报警了啊！有没有素质！”
　　街上嘈杂，可闻铮却忽然发觉世界似乎安静了，那萦绕在耳边、时断时续的电流杂音，在周照野这一枪之后，居然消失了。
　　他抬手去触摸耳垂，却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再一看指尖，淋漓的鲜红。
　　左肩处的伤因为这连续动作，似乎裂开得更严重，闻铮皱着眉感受那一阵阵的剧痛，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剪枝人出门还带着横庭的眼睛，看样子横庭不怎么信任你们啊。”
　　闻铮呼吸一滞。
　　“一个医生……”闻铮轻叹，“你确实很危险，周照野。”
　　“医生怎么了，医生就该手无缚鸡之力？”
　　闻铮仰头直视那双漆黑的眼，额角因为疼痛渗出细密的汗水：“是我轻敌了，我确实因为你是个医生就掉以轻心。”
　　“你身手这么好，以前在横庭军队效力？”
　　周照野闻言，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蹲下身贴心地揪住闻铮的衣领，用力扯了扯：“我说长官，你好像不太清楚情况啊……”
　　他的话忽然止住，定定看着闻铮，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随后周照野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军刀，划破了闻铮的衣服，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
　　创面狭长，几乎从胸骨端一直延伸至肩峰端，裂开的口子像是深渊峡谷，此刻汩汩涌出鲜血。
　　这种伤口显然不会是因为周照野刚才的攻击造成的。
　　“不简单，你的芯核动过手术？”
　　闻铮闻言一愣，刚想说话，脑中忽然轰鸣。
　　——零号初始周期终止，是否继续？
　　——滴！
　　——零号写入程序，即将重启。
　　那是一个冰凉的机器提示音，伴随着不知道是谁的急促而绝望的喘息。
　　闻铮睁大眼，空濛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
　　刚才，那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闻铮转而抬眼看了看周照野，身上的痛感和眼前嚣张的目标无一不提示着他现在发生了什么，可是方才那一片雪白的房间又是哪里？
　　“喂，你被打傻啦？”
　　闻铮努力睁大眼：“你……”
　　话音未落，便脑袋一歪，昏迷过去。
　　“喂！”周照野目瞪口呆。
　　好一会，闻铮都没有任何反应。
　　确认他已经昏死过去，周照野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方才这剪枝人进攻时动作受阻，怕也是这伤口的缘故。
　　一般人是不可能接受芯核修复手术的，就算是横庭自己的人，哪怕是修复芯核也不会有这种创口。
　　这个剪枝人到底做了什么，让横庭对他下如此重手？
　　出于医生的本能，周照野还是将他挪动到平地上。
　　心跳细而快，手指冰凉，脸色苍白发灰，果然还是先止血的好。
　　可是这是个剪枝人，是横庭的执行工具，手下人命无数。
　　思及此，周照野的手顿在半空，他凝视着剪枝人昏睡的脸，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扫描枪。
　　“滴——”
　　扫描枪的光线扫过剪枝人的左肩锁骨处，芯核信息被读取，半透明的影像浮现在眼前，周照野不自觉地抿起嘴角。
　　照片上的男子面容清隽，眼神干净冷淡，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将这样一个人与剪枝人联系起来。
　　他更像是一名大学校园里沉心研究的学者。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姓名：闻铮；
　　职务：横庭执行部-分队长；
　　芯核内存身份状态：剪枝人；
　　TokenID：无法读取；
　　年龄：28；
　　居住地址：A市中央街道000号横庭指挥部。】
　　TokenID无法读取？那这下可有意思了。
　　周照野指尖点了点扫描枪，将这页信息截图传输回自己的手环数据库中，手环闪了闪，数据加载完毕。
　　正欲收起扫描枪，余光中忽然有星芒一闪。
　　周照野俯身查看，那是一枚沾了血的橄榄绿耳钉。
　　他的目光在闻铮鲜血淋漓的耳畔转了个来回，心下忽然有了打算。
　　剪枝人，TokenID无法读取，伪装成耳钉的监视器，手术过的芯核。
　　周照野一边思索，一边将想到的线索全都传输进手环聊天界面：阿玉，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与此同时，横庭执行部。
　　白发苍苍的老者望着漆黑一片的屏幕，沉思了几秒。
　　随后，他对着手环下达了命令：
　　“把他带回来，闻铮绝对不能落入落籍者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