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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骄纵 爱使人骄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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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陆策处理完事务头昏得都快忘了太阳从那边升起,揉着眉心回到地宫,刚卸去一侧护臂,诡脸便来报抓到了企图混进皇宫的湖石,在北营巡查人员发现前截了胡,现下正关在私牢中。
陆策头疼得很,只好重新绑上护臂,抬手揉着后颈往私牢去,此刻的戾气怕是比鬼还重。
忙完已是破晓,晨光透不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密不透风,只有烧着的香断掉一节,碎进灰里。
陆策沾床就睡,却也只堪堪睡下两个时辰就被程仿雪拉起来对弈。
“师父,我死了对您有什么好处?”
陆策困的不行,猛灌一口凉茶才勉强清醒,他穿着袍子,腰带却累得系,不像样子。
程仿雪起身摆放棋盘,年纪大了身板硬,动作稍显迟缓,他没理陆策的牢骚,道:“感觉怎样?”
陆策抬手继续倒茶,奇怪道:“什么怎么样?”
程仿雪抬手一指,“茶。”
陆策放下茶盏,端起陶杯,“还成吧,您泡得不都那样吗。”
他这次小抿一口,品鉴着,“苦点儿吧。”
程仿雪闻言乐呵呵笑了,说:“不错不错,这可是老夫我将龙井萃了五毒蛇毒液先炒后煎再熬的成果,藏的够深吧?只是看来毒效有待提升,你竟未觉得头昏,旁的人看来死的也不会太快。”
“……”
陆策维持这端杯的姿势,垂眸看了一眼平静茶水,随后又是一口闷。
他平淡道:“那您老继续努力,我要回去睡觉了。”
“去去去去,年轻人哪来这么多觉?来,我还有事跟你讲。”
陆策一看是走不成了,任命取了盘中棋子在指间把玩,“什么事?”
程仿雪先落黑子在心,随口问:“你上次从我那顺了盒蚀骨膏,说是找人给我试药,怎么没动静了?”
陆策转棋子的手一顿,又不动声色跟师父的棋,“没找着,等过两天再说。”
程仿雪忽然低声问:“你莫不是拿去给那沈霁用了?”
陆策否认了:“没有。要是有,他早同我翻脸了。”
“也是。”程仿雪摇着头感叹,“沈竹安的儿子想来也不是好脾气。”
陆策很认同。
“说完旁的也该谈正事了。”程仿雪枯瘦的两指捻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眼皮微掀,透出一丝老辣的审视:“我觉得沈霁提醒那小宫女离开,倒像是场利益交换。”
陆策也稍微正色起来,正欲落子的手悬在半空,指骨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利益交换?”
程仿雪喉间溢出一声干哑的笑,“不信?”
“没有。”
陆策垂眸,将那枚白子“啪”地一声扣在星位上,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我只是觉得湖石虽背靠太子,但手里有什么东西能打动沈霁这样的人呢?以我对沈霁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留隐患的人,他会杀人灭口。”
程仿雪却不以为意,手指夹着黑子,稳稳落下,犹如一把尖刀插进白棋的腹地。
“有什么东西,那得审审那宫女了。至于所谓你的了解,或许是对的,毕竟那小宫女是在长康右门被抓的,而长康右门跟栖梧宫在同一条路上。”
陆策眉峰骤蹙,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棋子,似乎想到在私牢中浪费的几个时辰,语气透着一丝烦躁:“宫女审了,嘴太硬。”
程仿雪有些惊讶,能在陆策手下“嘴硬”的,他还真没见着几个。
“那你就只有一条路了。”程仿雪端起案边没给下毒的一杯热茶,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陆策把自己面前那满满一壶凉茶放地上了,“问沈霁?”
“不——”程仿雪放下茶盏,陶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眼底精光乍现,“是和他做交易。”
陆策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世间真有这般被利益裹挟的人?怎什么都是能拿来谈条件的?”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棋盘边缘,笃笃作响,“他就一个小孩子,别扯那么深。”
程仿雪看着他那副明目张胆的护短的模样,笑意渐深,枯瘦的手拢进袖中:“那是你不清楚他的母亲,子随生母,他的母亲可是叫——沈竹安。”
“早年之事略有耳闻,抄家之事您也不愿详谈,只凭我去拼凑,他的生母是谁不重要,现在……”陆策极其不屑地冷嗤一声,满不在乎地驳斥:“只是没人教他。”
程仿雪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住他,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反问:“谁教?你教?”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陆策对上师父的目光,没有躲闪,眼底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暗流。
他将手中那颗白子重重砸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中,他一字一顿,带着令人心惊的侵略感:
“我教他。”
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断在黄铜香炉边缘,没掉下去。
程仿雪捏着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指腹重重碾过棋面,仿佛要压碎什么参天巨物。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里面淬着刀锋般的冷光:“你别忘了,他是你的仇人。陆家满门抄斩,那可是他楚家一笔一划写就的血债。”
陆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捻着一枚剔透白子,云淡风轻地跟在黑棋之后落下,纠正道:“不是仇人,是仇人后裔。”
程仿雪截断白棋的退路,目光灼灼,反问道:“对你来说,有区别?”
陆策没有立刻作答,他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也注定不会有旁的答案。
程仿雪隔着棋局审视着对面这个名义上的徒弟。
他太清楚这具高大挺拔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头不重礼教、不知仁义、杀伐由心的凶兽。
这样的人生来本该是愚昧嗜血的,可陆策偏偏是个例外。
他聪明得令人毛骨悚然,极善伪装。他能把骨子里的戾气剥得干干净净,完美地模仿世人的做派,严丝合缝地混入人群,扮作一个“正常人”。
论武力,他在京师鲜逢敌手;论圆滑,他在商贾市井中也能游刃有余,做那呼风唤雨的龙头;论体格,他更是远超常人的悍勇。
程仿雪看着盘面上的杀机,心底却隐隐发沉——他实在忧心,这样决绝聪明的陆策,真有一天会为了那个仇人后裔,把陆家满门的血仇生生咽下去。
毕竟——这种事,陆策真干得出来。
“没区别。”陆策的声音极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他落下一子,再次截胡了师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还怕不是。”
“哎呀……”程仿雪眼看自己要输,老脸一垮,索性连棋篓子一推,耍起赖来,“对了,诡脸又带小知出去了,这事你知道不?”
陆策面无表情地抬手,挡开老头试图扒拉棋盘的手,宽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知道。”
“不孝徒,”程仿雪骂了声,收回手拢进袖中,身子微微前倾,试探道:“什么打算?”
陆策没笑,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透着一股子近乎残酷的理智:“他前几天向我讨了件房,去放小知从江南带回来的话本。我甜头放够了,下头的人就会得寸进尺。”
他垂下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冷然,“这个月的药,就给小知停了吧。”
程仿雪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是忍不住啧啧摇了摇头,叹道:“你还是你。”
陆策道:“我当然是我。”
*
昭狱外的暗巷里,风都透着股黏稠阴冷的血腥气,远处牢房深处传来隐约的镣铐拖曳声,夹着守卫甲片相撞的沉闷脆响。
“陆策!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沈霁被陆策带着左拐右藏,好不狼狈,现如今隐在一处耳房拐角,忍不住发难。
拐角处光线极暗,陆策回头给了沈霁近乎安抚的眼神,未言语,转回去,如同一堵沉默而高耸的肉墙,将沈霁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微微偏头盯着外头的动静。
他那体魄极具压迫感,肩背宽阔,哪怕未着甲胄,也透着骨子里淬出来的凌厉血气。
沈霁被他困在这方寸之间,身上披着陆策硬要往他身上加的斗篷,这东西对沈霁而言实在过于宽大,兜帽耷拉下来,沉甸甸地遮了大半张脸,连带着视线都被这沉沉的黑挡得憋闷。
本以为陆策是打点好一切才带他来的,不想陆策一句“官威大不到南营”就打发沈霁一起东躲西蹿,好不匆忙,好不狼狈。
沈霁甚至开始庆幸南营落到李德福手里,不然他俩早完蛋了!
沈霁烦透了。
他怎么敢的!
沈霁的心脏在这压抑沉闷的环境里跳的凶。
烦!烦!烦!烦死了!
他稍稍往后撤了半步,一抬头,正看见陆策毫无遮挡的后脑勺。
一瞬间,沈霁无底洞一样的烦躁居然合上了,他平静下来,被碎发扎了眼不舒服,眨了两下,又盯着看。
外头就是巡逻的重兵,这人不戴兜帽,简直是招摇过市。
沈霁那张苍白单薄的脸上,那双总带着几分厌世与冷意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怀好意。
他不仅没觉得惊险,反而在这命悬一线的当口,生出了几分不管不顾的幼稚心思——他抬起手,想悄无声息地把兜帽给陆策扣上。
可惜,两人之间横亘着极其残忍的身高差。
沈霁哪怕踮起脚尖,也才堪堪够到陆策的后脑,指尖勉强把兜帽扒拉上去一半,便死活够不着了。
陆策早已察觉他的小动作,确定暂无危险后才微微转身,他垂眸,冷戾的眼神在触及沈霁那张被兜帽捂得有些泛红的脸时,瞬间压了下去。
这斗篷确实太大了,陆策想着。
四目相对。
沈霁被迫仰起头,看着陆策居高临下地顺手把自己的兜帽摘下,雪白的发丝散在额前,那颗朱砂痣在暗光里红得近乎妖异。
沈霁无甚心虚,低声怨道:“你怎么这么高,我都够不到你了。”
这声音轻得像是在撒娇,但陆策知道并非,那是沈霁生来就留在骨血里的颐指气使。
陆策盯着他看了两秒。
外头不远处,巡查的脚步声正皮靴踏地,由远及近,火光已经映红了巷口。
在这极度危险的逼仄里,陆策喉结微动,没说话。
他太贪了。
陆策单手撑在沈霁耳侧的粗糙砖墙上,将人彻底拢在自己的阴影里。
随后,这个满身戾气、极高极悍的男人,就这么在这个满是血腥气的昭狱拐角,毫不犹豫地折下了腰,半蹲下来。
常年习武,蹲得稳,宽阔的脊背微弓,刚好停留在一个沈霁只需要微微抬手,就能轻而易举够到的位置。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始终平视着沈霁,像一头收敛了利爪的鹫,无声地纵容着眼前人的作天作地。
沈霁不会知道,陆策在心里骂了自己多少遍贪心。
陆策要的太多了,他要沈霁高傲,骄纵,想要沈霁看向他时肆无忌惮的眼睛,想要沈霁成为沈霁。
所以他无论眼下危急,也要用行动给沈霁洗脑——没关系,闹吧。
沈霁愣了一下,眼底的晦暗散去了些,他缓慢地明白陆策是什么意思,于是慢吞吞地抬起手,将兜帽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陆策的头上,指腹缓慢流连,就顺便抚平了边角。
阴影遮住了陆策大半张脸,疤痕也只见尾端,却挡不住他此刻看着沈霁的、那种近乎滚烫的暗流。
火光逼近,步甲碰撞犹在耳畔,沈霁极小弧度张和着唇,无声呢喃:“……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