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软肋 大杂烩 ...

  •   曾桠的宅邸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不算大,却收拾得极严整,是座规规矩矩的小四合院。
      院里两株老柏树落了一地枯针,石阶下的小泥炉上,正由下人煎着一只粗陶药铫子,苦涩的药味混着湿冷的秋风吹得满院都是。
      涩人涩口,实难开怀,不是个适合养病的环境。
      正房内室的光线有些暗,屋里陈设皆是榉木的旧物,一张条案,两把太师椅,里侧屏风后是一张架子床。
      曾桠半靠在床头,着一件酱色的交领长袄,头上没戴纱帽,只勒了条玄色网巾。
      病来如山倒,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比往日更显干瘪,眼窝深深凹陷,连带着胸前那把花白的胡子都像是枯槁了几分。
      向青远刚下值便匆匆赶来,还穿着正五品的青绿色鹭鸶补服,头戴乌纱,恭恭敬敬地立在榻前。
      他手里提着两包秋梨膏,却连坐都不敢坐,只微微躬着身子。
      “咳咳……”
      曾桠猛地一阵急咳,干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抓着榻沿。
      向青远连忙上前一步,想替他顺气,却被曾桠抬手一把挥开。
      待曾桠咳得喘匀了气,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将向青远从头扫到脚,冷哼了一声:“站那么直做什么?显出你年轻体壮,来瞧我这把老骨头几时咽气?”
      向青远连称不敢,把姿态放得更低,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老师息怒,学生是忧心老师的病体。圣上体恤老师年迈,硬要您休养,这秋祭的担子压在礼部,学生实在惶恐,特来请老师示下。”
      钦天监与礼部看着是两个部门,实则绞得紧,谁也离不开谁。钦天监卡着礼部脖子,礼部也不遑多让,更别说对于秋祭大事,没了钦天监观星看日,礼部当真还动不起来。
      曾桠靠在引枕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盯着向青远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嗓音:“秋祭在即,天地神明当前,你一句惶恐就能把差事办妥了?祭牲的核验,牺牲所那帮人到底上没上心?祭器的擦洗,有没有照规矩用井水过三遍?时辰方位,差一分一毫,你担得起?”
      这一连串的发问,带着打压的惯用口吻,可谓是句句不留情面,难听得很。
      向青远毫无愠色,反而愈发恭顺,条理清晰地一一回禀:“回老师,牺牲所这几日皆由学生亲自盯着,太牢的朱绳重新换过,绝无半点杂色。祭器也都在昨日午后过水净手,星占时辰已按钦天监定好的单子,交到了主祭官手里。只是……”
      向青远顿了顿,看了一眼曾桠,道:“只是钦天监那边没了老师坐镇,学生心里到底没底。”
      又听到“钦天监”三个字,曾桠原本被病气消磨得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厉,他喘息了几声,枯瘦的手捏紧了被角,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沉得骇人:“今日叫你来,就是为着这事。秋祭虽重中之重,但我心里那根刺,却不在祭典上。”
      向青远微微抬眸,眼中透出几分了然:“老师是忧心……十一殿下?”
      “灾祸!”曾桠猛地拔高了声音,又牵扯到肠胃,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小腹蜷了蜷,“那缕白发,是老天爷给的警示。沈霁此人,生辰命格与今上相冲,那日青铜盘落地、太牢滚阶,煞气冲天,岂是禁足就能压得住的?哪怕他现在被困在栖梧宫里,天机也已然变了!”
      向青远见老师动气,连忙倒了盏温水递过去,曾桠就着他的手勉强抿了一口,仍死死盯着他:“青远,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虽平日里我常骂你,但礼部里能担事的只有你。你且记住,秋祭前后,你给我死死盯住栖梧宫的方向。但凡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只是多送了一筐炭,或是哪个宫人越了规矩,你都要立刻来报我!”
      向青远双手接过茶盏,神色凝重,郑重地一揖到底:“老师放心,学生明白。学生定当寸步不离地守在祭坛,若有异动,绝不敢瞒。只是老师这病……您还是要好生将养。”
      “去去去!”曾桠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般,“只要秋祭不出大岔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滚去办差,别在我这儿碍眼。”
      向青远叹了口气,将乌纱帽戴正,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那青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曾桠才脱力般瘫回榻上,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色,喃喃道:“天生煞星啊……”
      向青远对人亲切,为人也谦逊,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苗子。
      官场风云,哪里不乱?曾桠这把年纪了,老天赏他一个青远,他也是把这孩子当作接班人培养的,严苛是严苛了些,但棍下出好汉,打压也未必不能让他更为勤勉。
      向青远对一路问候的下人也是带笑颔首以示回应,出了曾宅,拐进三百米后一个潮湿阴暗的巷子里。
      小知一身淡色粗布直裰,吊儿郎当地靠在墙壁,头戴斗笠,青铜面具挡着了整张脸,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这地方昏暗,向青远被青铜面具上那用朱砂画出的血红微笑大嘴吓一激灵,他身体有些僵硬,鸡皮疙瘩掉一地。
      小知吐了嘴里的草,讨要道:“东西给我吧,你留着保不齐出事。”
      向青远从怀里摸出个香囊递过去,那若有似无的香味更加明显,他还有些担忧,“我老师……真不会有事吗?”
      小知无所谓道:“这只是让他这两天好不了,放心吧,我主子没想杀他。”
      向青远闻言放下心来,行了一礼,匆匆说:“那小官远在磁州的妻儿……”
      小知却已抬步向巷子黑暗的深处去了,留着要沦陷的背影,“我们一向重诺,你只需再走一步,你身患重症的儿子自然会得到最好的大夫。”
      “就为了儿子而选择背叛竭心而待的老师?”小知拉着诡脸的伸下来的刀鞘,借力上墙,拍了拍衣摆的泥,他不解,只认为可笑得很,嘲讽道:“曾桠倒是教了个好学生。”
      诡脸重新把刀背回后背,冷淡说:“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曾桠可以为了大宁不要性命,向青远也可以为了亲人选择背叛。”
      小知同他走在青瓦,觉得这厚重的面具戴着喘不过气,正欲偷偷摘下就被好像后背长了眼睛的诡脸用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作罢,在面具下瘪瘪嘴,“这叫把柄吗?”
      诡脸沉默了片刻,纠正道:“这是软肋。”
      小知闻言眸光一亮,快步走到诡脸身侧,探头道:“二哥,那你的软肋是什么?”
      诡脸陈述着:“我没有软肋。”
      “骗人。”小知跟在诡脸身后,伸出手指去描摹刀鞘上的雕花纹路,“按二哥的意思,每个人都应该有软肋。”
      诡脸脚步没缓,两人在云下瓦上,好似剪影,他问道:“那小知的软肋是什么?”
      小知坦然道:“当然是我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二哥啊!”
      珠市口大街上车水马龙,骡马的响鼻声、挑担的吆喝声顺着门缝直往“日下当铺”里钻。
      前堂里,张顺言正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脆响停了,他堆起一脸精明又圆滑的笑,将一吊沉甸甸的永乐通宝推过黑漆柜台,把眼前那个愁眉苦脸的破落户送出了门。
      “客官慢走,死当活当,日下当铺概不赊账。”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掩上,隔断了外头明晃晃的天光,也隔断了街市的热浪。
      堂内顿时暗了下来,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木头、受潮的皮毛和发了霉的故纸堆混杂的沉闷气味。
      刚一转身,后院连接暗门的那道布帘子忽地被掀开,带起一阵阴凉的风。
      伙计闫具像条泥鳅似的从昏暗的过道里溜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快步绕到柜台后,凑近张顺言,压着嗓子附耳嘀咕了两句,随后将一张捏得皱巴巴的纸条飞快地塞进了张顺言手里。
      张顺言眉头一皱,粗糙的拇指捻开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蝇头小楷,墨迹甚至有些洇开了。
      他盯着那纸条,鼻息逐渐沉重。
      闫具在一旁搓着手,目光不安地往那张纸条上瞟,咽了口唾沫,声音忧心忡忡,压得极低:“掌柜的,他那里……我们真的不管吗?他毕竟是……”
      “是什么?”张顺言反问。
      “是……是……”闫具也是不出个所以然。
      张顺言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越过闫具,望向半空中虚妄的某处。
      半晌,他叹了口气,将那纸条慢条斯理地凑近柜台上的防风烛台。
      火苗舔上纸角,纸张迅速焦黑卷曲,一点点化为暗红色的灰烬。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当铺陈腐的空气里散开,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黄铜烛盘里,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张顺言盯着那点残灰,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冷硬,“这么几年了,带着兄弟们走了这么远,还没看清吗?我们管得了吗!生死由己,富贵由人,只能看他自己能不能逆天翻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