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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保珠楼之事 陆狗谦虚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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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晃呀晃,沈霁抬手护了一下,火舌舔舐过他的掌心,他眉头微蹙,却并未收回。湖石试探的一问无意荡入他才平静下来的心海,薄冰从底层破开,沈霁堪堪维系着表面平稳,他看向小姑娘,苍白一张脸却露出笑,道:“嗯?”
湖石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慌忙摆手,从怀中拿出捂了许久的小布袋。
布袋裹得厚,结结实实包了两层,打开又是一层已经透油的油纸,沈霁安静地看她拆,最后才看清里面的东西——是两块酥点,酥皮掉得散乱,点心上实际已经没多少了,隐约露出来里头蜜黄色的内馅,看起来,实在不漂亮。
沈霁不知何时已经将双手叠在膝上,他稍稍凑近一些,眯着眼,十分认真地辨认。
湖石从他单薄如纸的背脊看回来,心中愧疚之意翻涌,却在见沈霁悄悄吸了吸鼻子嗅味道时被逗笑。
沈霁自己全然没意识到,只觉得在酥点香味飘过来时,胃中痉挛更甚,他抬眼瞧着湖石掩唇憋笑的样子,缓声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不怕我的样子呢。”
湖石动作顿时停住,她看着沈霁,发现沈霁眼中尽是真诚,是不加掩饰的,名为等级的巨石悄然裂开一条缝,她缓慢放下手,说:“殿下,奴婢没有怕您。”
“好啦好啦,没有就没有,”沈霁又将注意力转回桌上的酥点,问,“这是给我的吗?”
湖石点了点头,双手将酥点推向沈霁,压低声说:“很好吃。”
沈霁也配合着用气音:“真的?”
湖石肯定点头。
“谢谢。”沈霁笑起来是很乖的,他挽袖,小心捏起一块,油酥实在香,胃里叫嚣着翻涌,他却没自己吃,而是递出去,邀请道:“我不吃独食。”
十七岁的少年怎样都是坦荡而真诚的,沈霁苍白的小臂被烛光镀上一层光,上头筋脉隐去,不再骇人。酥皮又往下掉了一块,湖石惊艳于那双眯起来的眼眸,和那样红艳的朱砂痣。
子时已过,珠市口大街仍是灯火如昼,卖宵夜的摊子沿街铺开,油镬滋滋作响,混着车马声、叫卖声、酒令声,喧腾成一片市井的热浪。
可保珠楼后门这一截窄巷,却像被什么鬼魅生生从这繁华里剜了出来。
六个高大魁梧的黑布人分列两排,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来眼睛,黑洞洞的,中间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巷口那辆马车通体乌沉,饰以暗银云纹,不细看只以为是寻常富户的车驾,细看才觉出那股子压人的气派,砖缝里的草已经枯黄,干得透了,车轱辘起初碾上去,还在死寂的夜里炸出一声响。
云锦车帘一掀,先探出的是一只玄色靴,靴尖点地时,檐下风灯恰好晃了一晃,照见那人半张狗头面具,獠牙森白,遮住眉眼,只余那下颌和薄唇,唇边似有若无地噙着一点懒洋洋的弯。
男人肩宽腿长,往那一站,周遭的喧闹便像被掐住了喉咙,连风都绕着走。
那人只信步往门里去,步子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戾气沉沉,压得那两排黑布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主子今日,心情颇为不妙。
男人进门便轻车熟路往楼上去,小厮迎上来,拦也不敢,不拦也不是,跟着走了半天才磕磕绊绊憋出来一句:“贵、贵客,进上厢,需得要请帖………”
男人脚步不停,身后跟着的黑布人也没搭理,小厢左右为难,还只能跟着。
走廊封闭,却是亮如白昼,壁上用梨花木雕着的瑞兽栩栩如生,金箔覆身,富丽堂皇。尽头,豁然开朗,乍看是一座小院,六进六出的江南小宅,可从上往下俯视,赫然是在大湖中硬生生辟出来的,高墙之外,是黑压压的深湖。
宅外有人守,小厮这才送了口气,默默退了下去。
门外的数十守卫摆设似的,个个门神般站着,没人敢拦,男人也不做停留,带着人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去。
消息传的快,男人刚进门,就有下人火急火燎溜进去传信。
许真贤听了消息,有些不可置信,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握不住,他道:“天狗今儿也来?他不是推了吗?”
宅子大,有身着纱衣的丫鬟上来引路,绵绵清香,用乌木开了路,生生擦得反光,假山玉石,蝴蝶尾的锦鲤慢悠悠游着,水流潺潺,水系连通整个院落。
天狗见人带头出来迎,爽朗地拱手笑道:“许兄,好久不见。”
许真贤应了礼,也拱手:“你来怎得不早说,老兄也好提前给你安排安排。”
天狗向后招了招手,四个黑布人停在屋外,一人隐到暗处,一人跟在身后,那青面獠牙的狗脸面具反射着青铜的光泽,幽深而诡异,他同许真贤往里头去,迈过门槛时甩了下衣摆,边走边说:“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定先给许兄报信。”
许真贤连连道:“哪里哪里!咱俩什么关系,我安的局,不就是老弟你的嘛!”
天狗被哄的高兴,那唇上扬些,眼底却依旧冰凉,他道:“蚀月前些日子在沿海投了个制船局,晚些还得请许兄帮忙参谋参谋。”
许真贤闻言稍愣,随后了然,“不负所望。”
这个局本就是海货密筵,是海贸商人的集聚会,不谈生意,只换消息。
大宁早些年就开始海禁,海商备受打击,朝廷抓到就是通番敌罪名,是要砍头的。
但实在赚钱,士农工商,都最低等了,再不胆子大些那怎么混?这几年虽然商人地位有在提高,但朝廷依旧管控严苛,更别说什么明令禁止的海贸了。
制船也一直是由朝廷管控,如今蚀月居然有了制船的明道,这样的吸引力确实很大。
但天狗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这小子要什么,还不知道呢。
说起天狗,那真是一个商界传说。四年前,蚀月还只是一个刚冒头的二道贩子组织,后来当家的胆大包天,居然开始倒起黑货来,也就是打通“宫墙”倒卖御赐之物,越做越大,跟不要命一样敢干,后面不出意外开始接触海贸,凭借当家的暴戾手段和仗义作风,妥妥打下来大宁商圈小半边天。
而这个当家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人唤天狗,他所在之处,狗不能称狗,只能叫“犬”。
他手底下真正的狗,是那些浑身裹满黑布白布的打手。
刚进门,席间能站的人都站起来行礼了,至于不能站的,就只有坐轮椅的一个徽商何安里,以及他手底下的一溜——约莫四五个少男少女浑身赤裸,舌头被拔,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一根不知什么制成的软管从为首的男子开孔的脖颈穿进去,穿过身体,从尾端继续通过管子连接下了个。
这一幕冲击力实在大,饶是天狗这等人也是愣了两秒,随即略带嫌弃地“啧”了一声。
何安里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坐在特制的轮椅上,他很是欣赏这个年轻人,笑眯眯看着他,说:“你呀,也别嫌弃,要早晓得你来,我也不得牵这畜生出来溜哩!”
“何老,我哪能嫌弃您的爱宠啊。”
天狗随意寻了一个空席坐下,吹了个口哨,向其中一个被管子连接的男人勾了勾手,男人讨好地爬过去,天狗长腿一伸,搭在那男人背上,给当腿垫了。
何安里笑指他,“年轻人变脸是快!”
徽商虽专做人口买卖,但“人”怎么不能是海上的货了呢?以何安里为头的徽商,家里不知藏了多少洋国美人,可是不能带出来,只得收在屋里偷偷享乐罢了。
人来得七七八八,天狗似乎累得很了,就那般睡了过去,期间有小厮上来问许真贤要不要招呼姑娘小倌,许真贤摆手让撤了。
最后来的倒不是个商了,算个官,是三皇子府上管事的长史。
姓孟。
因为海禁,他们做海上生意就得有上头人物照着,三皇子就是大头,虽然年利四六的吃相太难看,但好歹能好好做生意不是?
孟长史一进来也是被那穿着的一溜恶心得差点跳起来,他压下翻涌的干呕感,再往上看时见何里安正笑着对他招着手。
孟长史:“……”
他也只好点头回应,一一打过招呼,孟长史才看向还没睡醒的男人,他不满地问许真贤:“许老板,这位……”
许真贤看了天狗一眼,见没动静,只有那搭腿的“垫子”吐着舌头喘气,“他就是天狗。”
孟长史愕然:“蚀月啊,真这么……年轻!”
按交年利,蚀月赚得多,交得自然也是最多的,天狗的传说三皇子和他们也是早有耳闻,只是这种活动天狗从未亲临,孰真孰假也未可知。
今日倒是奇了,给见着活着的天狗了。
既知是谁,孟长史也没为难,人齐了,摆席上菜,每人席位上普通珍馐压不住,上的是八百里快马从沿海运回来的新鲜海货,累死几个人得这么一桌好玩意,再怎么算也是值的。
席间热热闹闹,七嘴八舌聊着,人人都在暗潮涌动里翻找着真正有用的消息,只天狗搭着腿认真小憩。
直至尾声,惯做玉石生意的许真贤命人抬上来一块巨大的白玉,四个十岁小儿跪伏着做垫,撑起梨花木板上呈着的白玉。
说是南洋那边来的,明面上是给大家掌眼看看品相,可在坐个个人精,谁不知这就是拍马屁献给三皇子的礼。
那白玉通体透亮,色泽温润,夜明珠下,似散发着乳白的光晕。
孟长史不由得惊讶,离席走进,眼中尽是惊艳与痴迷,喃喃道:“这好东西啊!”
天狗不知何时醒了,他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犹如沾水的古藤,阴湿危险,他道:“许兄,我瞧着,是挺稀罕。”
此言一出,一室哗然。这就是与三皇子作对了,谁也没想到,天狗这小子竟然敢当众对三皇子翻脸。这生意是不做了?
孟长史伸出去想摸白玉的手生生停在半空,他收回来,回头问天狗,“哟,天狗这是要?”
天狗换了个搭腿的姿势,轻笑一声,狗脸面具在他那渗人的眼神衬托下似乎要活过来,他直白地表达:“喜欢啊。我一瞧就特别喜欢,觉得与家中狸奴甚配,打算回去打个圈给小家伙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