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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亦步亦趋 毕澜尬在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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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澜尬在原地,连抬起的一只脚都忘了落灰地上,因为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在路边的灌木丛根部,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距离,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黑蛇正盘在那里。和第一条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光泽,同样的沉默。
它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但它的身体微微弓着,像一根压紧的弹簧。
毕澜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有点冷”的微颤,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泛的、控制不住的、整个人像筛糠一样的抖。
她的牙齿在打架,嘴唇在哆嗦,两条腿软得像面线。
蒋明祁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他衣服上抖得厉害,那种抖动通过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像细密的电流。
他低下头。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了?”
毕澜发出来的全是颤音,哆嗦着抬起手朝他身后的方向指了指。
“那里,有条一样的。”
声音是碎的,像一面摔在地上的镜子,每一个字都是从碎片里捡出来的。
毕澜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涌了上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恐惧到了极点,身体自己找到了出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无声的,一串一串的,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湿痕。
蒋明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条。一条在前,一条在后。
他们正好站在两条蛇中间。
蒋明祁脑子僵了一瞬,但很快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以前听同事说过,这个季节是蛇的□□期。两条蛇同时出现,一前一后,多半是在求偶。它们不是要攻击谁,是这条路正好在它们的“约会路线”上。
他们碍着人家的事儿了。
“它们可能是来□□的。”蒋明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们碍着人家事儿了。”
毕澜听到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难过,是荒诞——她在长白山的山路上,被两条正在约会的蛇夹在中间,还死死抱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怕他独自跑了不管自己。
而现在他告诉她“我们碍着人家事儿了”。
她这辈子经历过很多荒唐的场面,但这个绝对能排进前三。
“你还动得了吗?”蒋明祁问,“我们一起挪到边上去。别跑,别快,慢慢走。”
毕澜抖着腿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咬着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全咽了回去。
可真的要动的时候,她的腿像被焊在了地上。不是不想动,是大脑发了指令,肌肉不执行。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蒋明祁感觉到了她的僵持。那两秒钟的沉默里,他做了决定。
“抱紧我。”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毕澜的手刚环上他的腰,他就动了。左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腰后,收紧。右手紧握着那把蛇钳,横在身体外侧。然后他带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平稳地,沿着路边往旁边退。
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每一步都确认了落脚点没有第三第四条蛇。他的眼睛盯着前面那条蛇,余光扫着后面那条。两条蛇都没有动——前面那条已经游到了路边,身体半隐在草丛里;后面那条还盘在原地,但头转了个方向,不再对着他们了。
退了几步之后,他们脱离了那个“中间地带”。
两条蛇迅速缠绕在一起。像两根黑色的绳子被什么人打了一个结,越收越紧,越缠越密。
趁它们此刻正忙,蒋明祁松开她的腰,扯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像在拽一个发呆的小孩过马路。
毕澜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双眼呆滞地看着那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不是害怕,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的、动弹不得的感觉。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遥远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蒋明祁走了两步,发现手里的人没了。回头一看,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他皱了皱眉,走回来。
“还没看够?”
她没反应。
毕澜的眼泪又开始流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止不住的、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的流。她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我……我腿软。走不动。”
蒋明祁看着她。
满脸是泪,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求助,甚至没有“你来帮我”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腿软,我走不动。
至于你要不要帮我,那是你的事。
蒋明祁看着她,还真是高傲呢!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在台上致辞的样子,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样子,在山路上咬牙硬撑的样子,在保温壶前安静喝茶的样子。
但没见过这样的——狼狈的,脆弱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还映着光。
蒋明祁叹了口气,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毕澜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不是放弃抵抗,是身体自己做了选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处,手抓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松针、泥土、汗水,和一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蒋明祁抱着她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稳。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一个人走的时候,他觉得它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现在他抱着她走,这条路忽然变短了。短到他不希望它这么快就走完。
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比如——她会不会觉得这个姿势不合适?比如——她会不会觉得他越界了?
但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在走。抱着她,走过碎石路,走过树根,走过那条蛇还在□□的山坡。山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扫过他的下颌。
痒。
但他没有躲。
走了几百米,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毕澜渐渐缓过神来。她的呼吸平稳了,手不抖了,眼泪也停了。
“放我下来。”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恢复了——不是商量,是命令。
蒋明祁弯下腰,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
毕澜站定之后,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蹭歪的冲锋衣拉链重新拉好,把跑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不需要动脑的事情,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拼回去。
拼好了。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了——她趁低头的时候用袖子擦干净了。嘴唇也不抖了。眼神也恢复了那种熟悉的、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但她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了蒋明祁一眼。然后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不是抓。是指尖轻轻捏着袖口的那一小块布料,像小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
蒋明祁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指尖微微泛白——没有用力的泛白,是不好意思用力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收着劲儿。
他抬头看她。
毕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下巴微微昂着,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拒人千里的冷淡。仿佛扯他袖子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没有松手。
蒋明祁沉默了两秒。然后——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你看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收回去的笑。像是看到了一只平时张牙舞爪的猫,忽然露出肚皮的样子。
毕澜感觉到了他的笑意。不是看到的——她的目光在看他前方三米处的路面——是感觉到的。他的袖子在微微抖动,那种抖动的频率,和她刚才抱着他的时候感受到的胸腔震动,是一样的。
她的耳廓烫了一下。
“怎么?”毕澜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现在是在看我笑话?”
“不敢。”蒋明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
“说来听听。”毕澜的语气还是冷的。
蒋明祁往前走,她扯着他的袖子跟着。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不是什么趣事,有一位来家里玩的客人,我也是这样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人家。”
毕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很快跟上了。
“你记忆力应该不错?”毕澜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蒋明祁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得像山风。
“不是因为记忆力好。”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路边的草哗哗作响。远处的林子沙沙地摇着,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的沉默被这些声音裹着,变得不那么像沉默了。
毕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也没再问。
但她捏着他袖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走吧。”蒋明祁迈步往前走,“就在前面了。查完赶紧下山。这个季节,蛇多。”
毕澜的手指猛地收紧。
蛇。
这个字现在对她来说,比“亏损”比“造假”比“董事会的弹劾动议”都可怕。她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蒋明祁感觉到了那道贴近的温度。他没有看。但他的步伐放慢了一点。
半步。就半步。
刚好够她不用跟得那么吃力。
路还在往前延伸。长白山的林子在他们两边沉默地站着,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的光斑,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像心跳。
她捏着他袖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提醒她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