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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人(上) 铜镜之内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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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夫人,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别打,别打了!”
宁不知抡着把扫帚,追得沈回满屋子乱窜。
几个来回后,她一把将扫帚杵在地上,气喘吁吁:“你再跑,再跑我就走了不回来了!”
沈回一惊,垮了张脸,撇了撇嘴,委委屈屈走到宁不知面前,摊开了手:“不打脸行不行?”
宁不知冷笑一声,扔了扫帚,指着三进三出的院子:“好啊你,装的不错嘛,破庙里我还真当你是个乞儿!”
“那我这不是的话,不是更好吗?”沈回从善如流,一把挽住宁不知的胳膊摇了摇,“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这都是为了等你嘛~”
一听这话宁不知更生气了。
那日拜过堂后,这厮便与自己说了实话,虽是语焉不详,但到底还是透了几句的:
比如他是松山上的一个老道的弟子,
比如四年前他师父过世前留下的三个锦囊,
再比如第一个锦囊的内容就是让他来青山镇的神仙庙里等一个贵人。
久而久之,这厮就把自己弄成了个乞儿。
宁不知越想越气,拧了沈回的一只耳朵:“你师父既与你说是等位贵人!你又为何要诓我成亲!”
沈回被人拽了耳朵,一边是刺溜溜的疼,一边是满心的委屈,当下耳在人手,跑也跑不了,半晌才唯唯诺诺:“那我不是寻思着既是贵人,当然得捆在自己身边才好啊?都说夫妻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不就正好吗!”
宁不知都气笑了,反手拿了扫帚又要打,沈回见她撒了手二话不说就往院门口冲,边跑边还不忘:“我去找人修修屋顶!”
竟是一溜烟人影都瞧不见了。
“听说了吗?那赵家巷的刘老太昨儿个没啦!”
沈回不知从哪儿拔了根草,就吊儿郎当叼在了嘴里,一边东家巷子西家胡同的打听那能帮忙码瓦的匠人,一边竖着耳朵凑近了路边卖菜的妇人。
“嘘——你可小点儿声,今早官府去了不少人哩!通判放了话的,不让说,一会儿叫人听去了,有咱俩的好果子吃!”
那紫衣妇人讪讪:“我就问问…”
那黄衣服的就凑了过去:“五脏六腑都裂开啦,那里面…流了一地!她那儿子今早刚从隔壁县做了生意回来,门一开,嚯!当场就瘫在地上了。”
“也没说听说刘家婆子还有个儿啊?她那老头子都没了多少年了。”那紫衣服的趁人不注意从竹筐里拎出把小壶,在手上倒了些,手一甩,那菜叶子就蒙上了层细密的水珠。
沈回瞥了眼,又寻了人,留了一角银子让人去他家,自个儿也不敢回去,于是就又去扯了小块布头,问掌柜借了笔,唰唰两下,心满意足的拿走了。
少顷,往那紫衣妇人旁就地盘腿一坐,展开了方才写字的布头,那紫衣妇人不识字,古怪的打量了他一眼。
沈回就看了过去:“婶子,算命不?今儿第一卦,半买半送。”
“夫人!看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沈回拎了两条五花肉,心满意足的回家求表扬,门一推开,差点被自家夫人吓得一脚绊倒在门槛上,人没事,手里的五花肉却遭了殃,他啧了一声,捡起来抖了抖。
这么大动静,那宁不知又不是死的,捏着手里的玩意儿就转头看了过来。
沈回把五花肉随手丢进厨房,一步一脚印的踱了回来,也不敢邀功了,盯着宁不知手里的东西瞧了瞧,“哪儿来的?”
“昨儿个捡的。”
沈回这才想起来,昨夜那破庙里被他忘的一干二净的、水盆里的东西。
他好奇的伸手:“盆妖吗?”,那颗头颅轻轻一晃,躲了过去,尖锐的声音顿时溢满了整个房间:“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人好不知礼!”
沈回悻悻然收了手,伸出食指摸了摸鼻翼,弱弱的:“我夫人还在呢,你说这话…”
宁不知看见他就烦,那匠人修屋顶修了大半日,她是想走也走不掉,当下一脚踹掉了沈回的椅子,看着人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心里这才好受些,也不顾那人唯唯诺诺装可怜,捏着那颗头就往桌上砸,那头被砸的血流如注,三两下破了相,再不敢做那口舌之争,不断尖叫着:“我说,我说!”
宁不知这才堪堪住了手。
“我原是京里一富商家的女儿,祖父能干,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我原姓蒋,有一年乞巧节,我遇见了一个书生,那人相貌好,文采也好,我就...他也没辜负我那那份心意,中了那年的探花,后来...我便打算与他商议,看是不是把我俩的事情就这么定了,许是他初初上任,太忙,总是推诿,可我与他已经...后来我便去求了我父亲...婚后我俩感情一直不错,但谁成想不过一次郊游罢了,我们不小心遇上一群山匪,人就这么没了。”
一根发丝黏在了她的脸上,湿湿的贴着,她努力甩了甩头,也没能把那头发甩开,她悻悻道:“死了便死了吧,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我瞧着倒确实没什么怨气。”一旁沈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回来,凑近头颅闻了闻。
那头颅嫌恶的避了避,但到底没敢再说他什么,目光又回转到宁不知身上,“本来死就死了,可我也不知怎么的,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人放进了水缸里,身子也感觉不到了,再后来就跑出个戴斗笠的人,那人说…”
那头颅有点纠结,抿着唇一眼又一眼的偷偷瞟宁不知,殊不知这原本该是个惹人怜爱的姿态,却因为她满头的血污而显得尤其诡异。
宁不知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当下操起桌上的烛台放在到她头顶,作势就要把蜡油滴下去。
那头颅顿时慌了神,结结巴巴:“那人…那人说…只要我帮他勾满99个女子的魂,就…就帮我庇佑我夫君…飞黄腾达…”
宁不知没松手也没调转那烛台的姿势,滚烫的烛油一下子掉到她手上,那处皮肤顿时红了一块,沈回去外头接了冷水拧了帕子,从她手里夺过那滚烫的烛台,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给她敷烫伤的地方。
宁不知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猛地一下抽回了手,也不去看沈回的表情,一把扭过了头。
那头颅反应过来:“你懂的对吧!我们做女人的,哪个不指望着自己丈夫好?反正我这身子已经不干净了,而且现在这幅人模鬼样…”她说着说着又兴奋起来:“我阿娘从小就告诉我要相夫教子!你懂吧!你懂的对不对!”
宁不知没理她,将她随手一甩,正中沈回端来的那只水盆,那头颅被呛的一阵咳嗽。
水盆就放在沈回面前,他百无聊赖的一手托了下巴,一手去逗那头颅,把那头颅气得直朝他吐口水,弄得沈回哈哈大笑,少顷见宁不知没反应,沈回微微低下头:“喂,想不想知道你那夫君后来怎么样了?”
那头颅本来正生着气,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偷偷瞥了宁不知一眼,见她不反对,连连冲着沈回点头。
“想知道啊?”沈回懒洋洋搭在桌子上,食指在桌面一敲,“行业规矩,你得拿东西来换。”
“你想要什么?”头颅警惕道。
“带我们去找那四只东西,我就帮你算,怎么样?”
沈回这处宅子当时买的便宜,地方大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左右前后的连一户邻居都没有,这两人一头忽然沉默下来,屋里就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头颅突然抬了头,越过沈回看向窗外那一轮满月。
月光很亮,照的外面石子路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突然就下定了决心:“好!”
接着就把自己夫君的名讳八字同沈回说了,许是年轻,记性好,也或许是确实有些天赋,沈回算的飞快,不过十数息功夫,便停了手,又去问那头颅的八字,又是十数息过去,最后摇了摇头,从袖里掏了张帕子怼到了那头颅脸上:“哭吧,我给你接着。”
头颅:“?”
“话本子看过没?”沈回深吸一口气:“什么男人高中就甩了结发妻子,甚至不惜勾结土匪谋财害命的那一种。”
沈回本以为话说到这里,头颅就该号啕大哭,自己还得劝慰上几句,却不想那头颅只是笑了笑:“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想要个答案罢了,那些事…他做的并不…干净。”
沈回又叹了口气,怼在头颅脸上的帕子也没撤:“…但你二人不同,他对你是…又爱又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偏向了别处:“虽然过程如何我不得而知,但你俩…是亲兄妹。”
“你说什么?!”那头颅激动的跳里来,溅出一大片水花,沈回和宁不知两人全无预料,一下被淋个正着。
沈回忙拿了帕子把宁不知湿了的头发擦了擦挽起来,宁不知一眼看过去,这才发现沈回整片肩头都湿了,原本想推开的手就又沉了下去。
“换个衣裳吧。”宁不知转过了头,指了指房间里的木头柜,下午她等着老木匠修屋顶的时候也没闲着,把沈回几年前落在这里的衣服重新洗了洗晒了晒。
沈回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待遇,当时就亮了眼睛,二话不说衣服一脱,美滋滋的去衣柜里找衣裳换了。
宁不知支走了人,拽过水盆,啪的一下给了那头颅一耳光:“装什么?”这一巴掌打的着实狠,头颅嘴里咕噜两下,往盆里一啐,吐出一口血混着两颗牙,她看着宁不知,嘴角一弯:“哈哈哈哈!戳到你痛处了是不是?是不是?被人揭开伤疤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啊?哈哈哈哈!”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眼泪混着嘴角渗出的血渍一滴滴跌落在盆里,“你的夫君...” 她把头扬起来,“居然跟你是亲兄妹!哈哈哈哈哈!”
砰——
水盆被只靴子狠狠砸落,沈回一蹦一跳的跑了回来,揪着那头颅的一头长发把她提了起来,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
西域有一种养鬼的法子,他们将人的躯干和头颅分开用不同的香料保存起来,然后用活人的血和秘咒将尸体养起来,这样养出来的鬼,魂魄会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头颅里,一半在躯壳里,就好像子母蛊,执棋的人只要拥有身体的另一半,就能跨越山川海事与这只鬼沟通,从而让它按照命令行事,因为这种鬼需要泡在水里养,水同镜,且拥有一具真正的人类躯壳,故而被人称为‘镜中人’。
“方才故意模棱两可编了这么个故事,又拿我的生辰八字让他算,你背后的人对我还挺兴趣啊。”宁不知捏了那头颅的下巴,任她满脸的污血往自己手上流,“这么听话,怎么?你是觉得他会来救你?”
那头颅想扭过头去,但下巴上那两根手指如钢似铁,令她丝毫动弹不得。
“哪又怎么样?反正刚才说的一切他都知道了,你说,他要是把你情郎,哦不对,你哥哥,抓过来,你是救还是不救呢?”
沈回在外头挖了好大一捧泥,走进屋里沾了些水二话不说就给那头颅糊了一圈,少顷看了看觉得不满意,又寻了些泥给糊了一圈,宁不知也没理他,就看着他来来回回给那头颅糊的里三层外三层,已然看不出个头样了,宁不知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腌咸蛋呢?”
沈回这才仔细一瞧,那头颅已然被他糊了个严实,远远看去还真就跟个大号咸蛋一般,想辩驳什么也没说出口,自己倒是噗嗤一声也跟着笑了。
“行了,这下轮到我俩说道说道了。”沈回去一旁堂屋仔仔细细洗了手,回来瞧见宁不知还盯着那‘咸蛋’在看,当下摇了摇头,坐到她旁边:“那八字是怎么回事?”
宁不知也没看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那颗‘咸蛋’,惹得那头颅止不住的晃,“那是宁国公府三小姐和她夫婿的八字。”
沈回一惊:“宁国公府三小姐不是你吗?你嫁人了?”
宁不知瞥了他一眼,拿了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泥:“我这身体确实是那三小姐的,但我不是。”
沈回想起破庙里的那一幕,反应过来:“那这...”
“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可没那么无聊见人就杀,三小姐虽说是死了,但却不是我害的。告诉你也无妨,左右你还得陪我演这场戏...”
事情要从五年前的乞巧节说起,宁国公府三小姐宁薇不过刚刚及笄,贪玩央了主母出街游玩,好巧不巧看上路边灯谜会的一盏花灯,然自身文采一般,将将不过两轮,便被人淘汰了下来,最终那花灯落入一青衣书生手里,由此展开了一段孽缘。
那青衣书生出身寒苦,但确有几分文采,又因着有几分相貌,殿试当场被点了探花,授了礼部侍郎之下郎中一职。
这是个肥缺,当下攀附之人便踏破了门槛。
那宁薇虽说长相不错,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庶女,久而久之,那书生便生了弃她的念头,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幸事还是不幸,宁薇到底是国公之女,宁国公又正直全盛时期:大权在握及圣上信任,竟直接进宫求了圣旨,一顶红轿子,十里红绸,硬生生逼着书生将人风风光光娶进了门。
书生对此自然怨怼,这样的怨气在大门一关后便尽数撒到了宁薇身上,宁薇一开始因着心中几分爱慕与不甘,生生忍了下来,待书生将自己那迂腐的、自视清高的父亲与软弱的、不知礼数的母亲接进家中后,宁薇的爱意就被彻底磋磨了。
宁薇本想和离或求得一纸休书,然此乃圣上赐婚,国公府又怕丢人,竟是硬生生将此事压了下去,此后在书生家的日子便愈发艰难。
但她万万没想到,书生对她的恨意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彼时他几乎每隔一日便要在家中宴请那些于他有利的达官贵人,可区区郎中的月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开销,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宁薇的嫁妆上,宁薇自然不愿意,但她万万没想到书生竟能干出如此荒唐之事,一日酒后,竟将一人带至她的屋里,反手锁上了门。
宁薇第二日醒来便撞了柱,可偏偏这一下没撞好,人竟然被救了回来,这下书生对她的看管更加严苛,白日夜里皆以口塞、绳索将人困在床上,竟是连死都不能。
至此宁薇彻底沦为了那个圈子里密而不谈的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