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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茵陈
“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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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什么都能原谅,那你的痛苦是不是活该?”
好毒的题目。高二期末考的考场上瞥见这句话时,笔尖在答题卡上顿住,墨迹洇开一个小点,我的思绪也跟着那点墨,一圈圈荡回很远以前。
我,翟茵陈。单亲家庭长大的男孩。对,男生。可“茵陈”两个字写在纸上,总让人的大脑先入为主地描摹出一个柔弱文静的女孩模样。或许因为父亲这个身份在我生命里长年缺席,连我的名字和性格,都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内向的那一侧。也正因如此,这名字和性格像一枚小小的标签,替我招来过不少或善意或恶意的打量。
“茵陈小姐,这次考得怎么样呀?”沈天意故意拖着长音,从后排探过脑袋,“一想到高三要分班,我就难过——以后可不能跟我们美丽的茵陈小姐同班了,哈哈哈哈。”
他和后排的男生笑声刺耳,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前桌的雯姐已经“啪”地拍了下桌子:“沈天意,滚远点!成天欺负茵陈,你们这群臭男生烦不烦?”
雯姐是我给她起的“尊称”。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缘故,就是单纯觉得她比我成熟太多——后来事实上她也确实比我们大一岁,因为幼儿园入学晚了一年,才兜兜转转成了同一届的同学。
“没事,雯姐。”我冲她笑了笑,“他们这些家伙就是爱开玩笑,别理他们。对了,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雯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呢,天生就不是考试那块料。茵陈,你高考七选三选了什么?看看咱俩高二有没有缘分继续当同学。”
“政史地。理科我实在是不擅长。”
“那巧了,”她眼睛一亮,“咱俩还是有很大的概率能分一块儿。”
结果,缘分这东西终究差了点儿意思。高三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我在新班级的门口数了三遍,都没有雯姐的名字。我们不仅没同班,连楼层都不在一处。不过这种落空,我早已习以为常。从小到大,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过上天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总会再给你打开一扇窗。
当我抱着书走进新教室时,竟然在靠窗第二排撞见一张熟悉的脸——顾白芷,是我的初中的同班同学。她大概早把我忘干净了,毕竟那时的我,是班里最透明的那种存在,像贴在角落的值日表,没人会特意去看。
但当我坐下的时候白芷却转过头来,冲我弯起眼睛:“好久不见呀,茵陈!咱俩挺有缘分的呀,又碰上了,等会,你这个表情,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有些慌乱地摇头,“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拜托,初中咱班到初三就剩十几个人了,我记性再差也不至于把你忘了呀。”
她语气轻快,像把一颗石子随意丢进我平静的湖面,却不知那一圈涟漪,在我心里悄悄荡了许久。我低下头,把书一本本塞进课桌,嘴角却忍不住扬了扬。
很快班级里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始终像是个旁观者。
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她紧张的开场白就能看出来,我们应该是她的第一届学生,分完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班委竞选包括课代表的竞选,高一高二那年的班委竞选我就没参加过,到了高三,自然更不会有想法去凑那个热闹。倒是我的新同桌——鑫,在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后,顺顺当当地拿下了副班长兼任数学课代表。他坐下来时异常的开心,压低声音说:"以后数学作业不会写,找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心里那点隐秘的庆幸像气泡一样浮了上来。我这个理科白痴,高三的数学作业,大概是有救了。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我背着书包走过那条熟悉的小桥,在单元门口,楼道里一股浓郁的香料味就已经钻进鼻腔。走上楼推开门,果然不出我所料——母亲还没有回来。厨房的灯亮着,外婆系着那条老旧的碎花围裙,正把一碟红烧排骨端上桌,外婆年轻时在公社的医务室帮过忙,对草药颇有研究,以至于她做的饭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
回来啦?洗手吃饭。"外婆一边说一边给我盛饭,嘴里不忘念叨,"吃完饭赶紧写作业,不然你妈回来看见你磨蹭,又要说你了。"
我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其实母亲很少能在晚饭时间赶回来。她经营着一家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更像个杂货铺子,烟酒零食油盐酱醋什么都卖。铺子后面别有洞天,藏着两间麻将房,常年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我的母亲是那一带出了名的麻友,年轻时手法利落,麻运极好,据说当年开小卖部的本金,就是在牌桌上一把一把赢回来的。这些年我也习惯了她的早出晚归,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总归是不容易的。
只是偶尔,在她深夜推门进来、轻手轻脚替我掖被角的时候,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味和疲惫。她从不抱怨,但我知道那沉默底下压着多少重量。
关于父亲,我所有的了解都来自外婆吃饭时零碎的讲述。外婆说他年轻时是个短跑运动员,很有天赋,拿过不少奖牌。后来因为意外膝盖受了伤,被迫退役,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落进了另一个世界——染上了不该沾的人,走上了不该走的路。再后来,我刚刚出生的时候,他抛下我和母亲,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一句交代。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连他的样子都只能靠想象拼凑。外婆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我偶尔瞥见她别过脸去,眼角的皱纹微微颤了一下。
吃完饭,洗完碗,我回到房间打开课本。完成简单到没有的作业之后,夜色已经很沉了。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我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明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新班级、新老师、新同桌——还有老朋友白芷坐在我前面,转过头来冲我笑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高三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