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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残阳如血照归人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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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残阳如血照归人
大历五十六年,春。闰二月初四,寅时。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黏稠,像是一口倒扣的巨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悦来客栈已化作一片焦土。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将这座孤悬于官道旁的建筑彻底从地图上抹去。残垣断壁在微弱的星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仿佛无数冤魂在焦土之上挣扎、哀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焦糊的木料、凝固的血浆、腐烂的尸油,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燃烧后的刺鼻腥甜。
苏暮云站在废墟的最高处,那是昔日二楼栏杆所在的位置。她身上的素白孝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染了黑灰与不知名的污渍,破烂不堪地挂在身上。她手中握着那半截断剑,剑刃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似乎在为刚刚消逝的亡魂超度。
井底的战斗虽然结束了,但余波未平。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三块天机令碎片虽然重新沉寂,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那种活跃并非暴动,而是一种诡异的“融合”。靖王妃消散时释放出的那股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气,并没有被碎片吞噬,反而像是润滑油一般,抚平了碎片棱角间的戾气。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苏暮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握住那半截断剑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一幅画面。不是靖王妃的记忆,也不是幽冥教主的阴谋,而是顾清舟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断魂崖的绝巅,衣袂翻飞,面对着十万魔众,没有丝毫惧色。
“借你一程。”
苏暮云低声自语,将断剑插回腰间的布囊。这把剑没有剑鞘,也不需要剑鞘。它承载着一位王妃的冤屈,也承载着一位剑客的遗志。
“喂!发什么呆!”阿伊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她正坐在一块断裂的横梁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双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但在她内力的冲刷下,那些暗红色的污垢正一点点剥落,重新露出森冷的寒光。她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强行杀戮消耗不小。
莫问则在不远处的焦土中寻找着什么。他依旧是一身白衣,虽然衣服下摆已被烧焦,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像是在考古一般,小心翼翼地挖掘着那些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
“找到了。”
莫问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块黑色的晶体。那是天机令碎片在极度高温下重新凝结的产物,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沉重得吓人。
“这就是阵眼的核心?”阿伊莎凑过去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看着也不怎么样,像块黑炭。”
“别小看它。”莫问将晶体放入一个特制的铅盒中,盖上盖子,“这就是幽冥教主控制尸群的媒介。只要携带此物,方圆百里内的行尸走肉都会把携带者当成同类。刚才那个靖王妃,就是靠着这个维持意识的。”
苏暮云从高处跳下,落地无声。
“还能走吗?”她看向阿伊莎。
“笑话。”阿伊莎收起双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这点小伤算什么?倒是你,刚才在井底下,你身上那股气息……差点把我也震伤了。你小子,是不是又突破了?”
苏暮云没有回答。她走到莫问面前,看着那个铅盒。
“这东西怎么处理?”
“暂时留着。”莫问将铅盒收好,“这是目前唯一能追踪幽冥教主本体的线索。而且,我怀疑这东西不仅仅是控制器,它更像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幽冥教主在通过它,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监视?”苏暮云环顾四周。
除了风声,只有死寂。
“没错。”莫问点了点头,指向北方,“他现在不急了。他在等,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或者说,他在等你的力量彻底失控。”
苏暮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北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那不是充满希望的曙光,而是一道暗红色的血线。那是北冥特有的极光,也是死亡之地的前兆。
“走吧。”
苏暮云不再停留,率先向官道走去。
三人再次启程。
这一次,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走出废墟大约五里路,天色彻底亮了。但这光亮并未带来生机,反而让这片荒原显得更加狰狞。
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枯死,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求救的手臂。地面上的草也是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腐烂的肉垫上。
这就是龙脉受损带来的副作用。
大历皇朝的国运,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河流。如今河流的源头被污染了,整条水系自然也就发臭了。这荒原,就是国运衰败的具象化体现。
“真他妈的晦气。”阿伊莎踢开脚边的一颗骷髅头,那是人类的头骨,上面还有明显的啃咬痕迹,“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都死绝了?走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死绝了,未必。”莫问幽幽道,“或许,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正说着,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也就是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但奇怪的是,村口并没有设卡,也没有狗吠,甚至连炊烟都没有。
苏暮云做了一个手势,三人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村子。
村道狭窄,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板上都贴着黄色的符纸。符纸早已褪色,在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脱落。
莫问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应声而开。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筷碎裂,但诡异的是,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人都去哪了?”阿伊莎皱眉,“逃难了?”
莫问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锅底。
“冷了。”莫问沉声道,“至少三天了。”
他走到里屋,床上凌乱,被子掀开,像是有人半夜匆忙起床离开。桌上还放着半碗发霉的米饭。
“不是逃难。”苏暮云站在门口,看着墙角的一堆灰烬,“那是纸钱。”
墙角烧着一堆纸钱,灰烬还没被风吹散。
“这村里的人,是在祭祀?”阿伊莎疑惑道,“祭祀什么?大白天关门闭户烧纸钱?”
苏暮云走到院子中央,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天空。
“不是祭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是送葬。”
“送葬?”阿伊莎抬头,“给谁送?”
“给全村的人。”
苏暮云指向村口的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并没有坟墓,只有几十双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像是有人在树下集合,然后凭空消失了。
“这是……‘鬼请客’。”莫问的声音变得极其凝重,“幽冥教的一种邪术。以全村人的性命为祭品,打开通往幽冥界的临时通道,迎接高阶魔物降临。这些人不是逃了,他们是自愿走进去了。”
“自愿走进去?”阿伊莎头皮发麻,“他们疯了吗?”
“不,他们没疯。”苏暮云握紧了腰间的断剑,“他们是被洗脑了。或者说,是被控制了。幽冥教主需要大量的生魂来修复他的元神。这几十个村民,就是他口粮。”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腐臭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香。那是魂魄燃烧后的味道。
“走吧。”苏暮云转身,“别惊扰了他们。”
三人默默地退出了村子。
他们不敢放火烧村,也不敢大声喧哗,仿佛生怕惊动了这片沉睡的死亡之地。
走出村子很远,阿伊莎才长出了一口气,骂道:“这老鬼真不是人。连普通百姓都不放过。”
“对他来说,人命只是数字。”莫问看着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而且,这种献祭还在继续。我们离北冥越近,这种献祭的规模就越大。”
“前面是什么地方?”苏暮云问。
“根据地图显示,过了这个村子,就是‘黑水河’。”莫问收起罗盘,“那是通往北冥的最后一道天堑。河上有座铁索桥,据说……很邪门。”
“邪门?”
“相传,凡是心怀鬼胎的人,踏上那座桥,必死无疑。”
苏暮云冷笑一声:“那正好。我这心里,装的都是鬼。看看是他邪门,还是我手里的剑硬。”
她加快了脚步。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但阳光却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阴霾。整个荒原笼罩在一种昏黄的光线下,给人一种末日降临的错觉。
他们终于来到了黑水河边。
河水并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粘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浓汤。河面上没有船只,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铁索桥横跨两岸。
铁索桥由九根粗大的铁链组成,上面铺着腐朽的木板。桥身摇摇晃晃,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而在桥的另一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黑色城门,那就是北冥的入口——鬼门关。
“看来,这就是终点前的考验了。”阿伊莎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那座令人心悸的铁索桥,“我先过去探路。”
“等等。”
苏暮云拦住了她。
她走到桥头,低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水河。河水在翻滚,并不是因为水流,而是因为河底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咕嘟……咕嘟……
气泡不断上浮,破裂,释放出恶臭的气体。
苏暮云能感觉到,这河水里,充满了无数冤魂的怨念。那是千百年来,试图渡河失败者的亡魂。
“这桥,过不去。”苏暮云淡淡道,“至少,不能用脚走。”
“那怎么过?”阿伊莎一愣。
苏暮云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断剑。
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反射出一种血红色的光芒。
“天机令赋予我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规则。”
苏暮云闭上眼,手中的断剑猛地插入地面。
“给我——定!”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不是内力,那是领域。
原本摇摇晃晃的铁索桥,竟然在瞬间停止了晃动。桥下的黑水河,翻滚的波浪也凝固了。河底那些蠢蠢欲动的亡魂,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王权的威压,瞬间缩回了河底,不敢露头。
“走。”
苏暮云收剑,大步迈向铁索桥。
她的脚步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那座桥却稳如泰山。
阿伊莎和莫问对视一眼,紧跟其后。
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过了黑水河,走过了那座传说中“心怀鬼胎者必死”的死亡之桥。
在他们身后,铁索桥重新恢复了晃动,黑水河再次翻滚起恶臭的波浪。
而在桥头的石碑上,原本刻着的“奈何桥头”四个字,此刻竟然渗出了一滴滴鲜红的血珠。
幽冥教主,终于被彻底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