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林二是只猫

1、第 1 章 电话手表震

　　电话手表震动了好几下，每次都是短短几秒，暂停之后又继续响起来。

　　盛嘉格脚步散漫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一个球，胳膊举了好几次，似乎在读什么消息，带着火气，说话跟开了机关枪：“最后那球也能吹？对面那后卫跟桩子似的，原地杵着看他投。”

　　刘俊颖听见他的话，停在台阶回头笑：“人家好歹进了。”

　　“蒙的。”盛嘉格一个箭步跨上来，转了两下球，嗤了一声，“你让他再投十个，能进一个都算他烧高香。”

　　“你行你上啊。”刘俊颖故意激他，把胳膊勾过来追他上楼。

　　“我上？我闭着眼都比他准。”盛嘉格扬了扬下巴，“他那出手点低的，我一只手就给他摁下来。”

　　刘俊颖摆手：“行行行，你厉害。”

　　“本来就是。”

　　教学楼差不多人都走光了，要不是实在受不了穿着浑身是汗味儿的衣服回家，盛嘉格才懒得跑回来拿自己的干净球衣，一路上他拽着刘俊颖，说笑闲谈，往楼上走。

　　盛嘉格先一步拐过弯，脚步顿住。

　　李思贤？

　　果然，又是这个李思贤。

　　盛嘉格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篮球表皮。

　　抱着球的手停下来，下意识捂住口鼻，那股难闻的气味令他犯恶心。

　　心里掠过一点很淡的念头：倒是挺能坚持。

　　眼前这个男孩儿缩在背光的阴影，身形单薄，衣服泛黄起皱，袖口都是厚重的黑油，头发油腻地打绺，独自对着墙低声练习讲话。字音磕磕绊绊，前后鼻音总是纠纠缠缠分不清晰，每练错一句，他就低声重来一遍。一遍遍纠正，一遍遍重复，执拗又安静。

　　盛嘉格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李思贤的声音断在那里，后背骤然绷直，转过头，木讷地看了盛嘉格一眼，像是发呆又像受了惊的兔子。

　　这人真是白瞎了长那么大个眼睛，连点灵气都没有，盛嘉格走进半步：“你在这干嘛呢？”

　　“没、没干什么。”

　　李思贤挺直了腰板，绷紧身体直直冲他走过来，低下头擦过去肩膀，没再说什么话。

　　随着李思贤靠近那股味道更加浓烈，他微微偏开脸，压下心底的不适：“没干嘛？嘴里念叨什么呢？我还以为你在跟墙聊天。”

　　李思贤顿住：“...不是。”

　　“不是什么？”

　　“我、我在练习...”

　　盛嘉格打断他：“行了，别说了。”他不用猜就知道这小子又在练习普通话，虽然现在他依旧说的很蹩脚。

　　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那股气味又飘起来了，盛嘉格眉头皱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下又弹开。

　　操，真恶心。

　　盛嘉格很难评价他这个同班同学，他刚想张嘴，又给堵回去，感觉多说一句都麻烦，他再次瞅了李思贤一眼，那双黑到看不清底色的烂球鞋像是捡回来别人不要的。

　　不知情况的刘俊颖撞见李思贤，挡住了他的路：“天呐，李思贤你又没洗澡？我丢，你也太臭了吧。”

　　刘俊颖捏起鼻子刻意躲了躲。

　　盛嘉格走过来，冷着脸，打断刘俊颖：“说什么呢，走吧。等会还有事儿。”抬步走进空教室。

　　他动作很快，拿出叠得整齐的干净球衣塞进袋子，又伸手翻找徐泽落下的竞赛卷子。刚拿到手，身后忽然响起细微的动静。

　　李思贤也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盛嘉格抬眼，淡淡开口：“李思贤，等会儿记得锁门。”

　　李思贤身体绷紧，指尖轻轻攥着书本，迟迟才低声应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好嘞。”

　　盛嘉格不过是多瞟了一眼就看见他那脸上没有下去的绯红，没深究，也没兴趣探究，语气平淡：“赶紧收拾，别拖到最后，门卫要过来清楼了。”

　　李思贤轻轻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嗯。”

　　盛嘉格确认卷子和球衣都拿好，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顿住，折返低头快速核对了一遍试卷。

　　就这片刻功夫，李思贤已经收好所有东西，站在原地等着。

　　那股酸臭的味道又一次清晰漫上来。

　　盛嘉格心底那点烦躁又浮起，只想尽快离开。

　　他抬眼看向李思贤，语气干脆随意：“要走了。你锁前门，我锁后门，弄完就直接走。”

　　“哦。”李思贤低声应下。

　　李思贤走到前门，做事格外细致谨慎。他扣紧门锁，反复推了两下门框确认锁死，又绕着窗边逐一检查每一扇窗户，最后稳稳将钥匙嵌进窗缝的固定位置。

　　确认一切妥当，他才转身准备下楼。

　　可空旷的走廊早已寂静无人。

　　后门紧闭，整层楼空荡荡的。

　　盛嘉格早就锁完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李思贤在原地愣了短短一瞬，没多想，低头攥紧书包带，一步步走出教学楼。

　　似乎他从来没有正经跟盛嘉格说过什么话，如果这次算的话，那是第一次。

　　声音还挺好听的。

　　尤其是语调还有那种天生自带的慵懒、松弛的尾音。不像他满嘴家乡话，普通话都不会。将近七点，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校内路灯逐一点亮，安静落在校道上。

　　李思贤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教学楼，已经习惯一个人天黑走夜路了。不过心里还是多少害怕，万一蹦出来一个鬼呢？

　　他肚子饿得发瘪，书包又重，驼着背，乌龟一般速度朝校门口走。今天，他也不知道该处哪儿？

　　是应该回招待所还是联系爸爸？但无论是哪个住所，他都记不清地址。他都转来南城好些日子了，还没有人安排好，昨天他找不到地方睡觉，在招待所大堂躺了一夜。

　　“喂！”

　　走到半路，他一回头看见盛嘉格站在路灯下，像是特意在等他。

　　盛嘉格看着走近的他，语气平淡自然。

　　“李思贤。你还没走啊。南门有人找你，在门口等挺久了，应该是接你的。”

　　李思贤脚步一顿。心底猝不及防窜起一点微弱的、久违的期待，他抬眼看对方，声音很轻，寥寥两个字。

　　“接我？”

　　“真的？”

　　“嗯，你快去看看。”盛嘉格点头。

　　李思贤没再多问，也没多说道谢的话，只是默默颔首，他担心是爸爸来了，下意识加快脚步，朝着南门快步跑去。

　　他一路跑到校门口，可空旷的街道上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瘦瘦的大叔，更没有来接他的人。

　　徐泽骑着机车拦在路口，身边跟着几个同班的男生，一群人稳稳堵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李思贤瞬间停住，身体本能绷紧，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你们...”。他抿紧双唇，脊背微微发僵，他认识这是班上的同学，但叫不上来名字。

　　徐泽从机车上跳下来，漫不经心地走近。

　　“李思贤，跑这么快？赶着去哪啊？”

　　李思贤喉咙发紧，半晌，才压出极低、很短的一句：“我...回家。”

　　“李思贤，回家多无聊。”徐泽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下，带着十足的挑衅，“陪我们出去转转呗。”

　　李思贤五指死死攥紧书包带，背脊挺得笔直，骨子里的倔强撑着他。他依旧话少，只低声拒绝。

　　“不用了，我还要回去...”

　　旁边的跟班嗤笑出声。

　　“哟，还撒谎，要回家早回去了，这么晚你都不回去，保不齐是无家可归吧？”

　　李思贤唇瓣微微发颤，没有争辩，没有反驳，更没有求饶，眼里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丝害怕，颤抖着手说：“我爸来接我了...”

　　“你爸？”徐泽破涕而笑，肚子快要笑抽筋，“对对对...我就是你爸。”

　　“你怎么说话的...”

　　徐泽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样子，反倒来了兴致，手上力道加重，猛地又推了一把。

　　李思贤身形踉跄了一下，稳稳站住，没出声。

　　“不去？”徐泽挑眉，语气恶劣，“不听话可不好，小心把你头拧下来。”徐泽粗鲁把他的脑袋夹在腋下，扯着他胳膊开玩笑。

　　李思贤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酸涩的慌乱死死堵在胸口，眼眶一点点泛红，他用力咬着下唇，硬生生压住所有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很久，他才用气音挤出微弱的抗拒：“你放开我！”

　　“走吧。”徐泽笑得张扬又刻薄，“没事儿卖不了你的，你能值几个钱？看你浑身臭的，找个地方洗洗。”

　　“俺不去，恁放开...”李思贤拼命挣扎，一着急忘记了普通话怎么说，一嘴土方言，叽里咕噜含糊不清，惹得他们大笑。

　　李思贤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望向远处校园的路灯。

　　隔着一段距离，盛嘉格还站在那盏灯下。

　　他抬手，朝徐泽的方向轻轻打了个招呼。动作坦然、平静、毫无波澜。

　　一瞬间，所有细碎的期待、短暂的欢喜，全部碎裂殆尽。

　　心口像被掐了一下，发疼。可他天生嘴笨，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怔怔地看着远处的人，他想救命，但是他跟盛嘉格不熟，他喊不出口。

　　本能地用力挣扎，身体拼命往后退。他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反抗，只是一遍又一遍，微弱固执地重复。

　　“……放开。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