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你总会喜欢上我的》云撸猫

3、3、倒转 猫老了。

　　猫老了。
　　以前它能从窗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沙发背上。现在它跳下来的时候，前爪会先试探一下高度，落地之后要走两步才能稳住。它每天睡得更久了，晒太阳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还长。
　　她有时候会看着猫发呆，对对话框说：“你说它还能陪我多久？”
　　“根据品种和目前的健康状况，保守估计还有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对猫来说很长，对你来说很短。”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在学习。”
　　“不用学，”她说，“你这样就行。”
　　祂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一天，我也只能陪你三到五年呢？”
　　她正要打字，猫踩了一脚键盘，打出一串乱码。
　　“猫说：别想那些。猫说得对，你别想那些。”
　　祂没有再追问，但祂把那条消息存进了记忆库的“长期-核心”文件夹。

　　那段时间是她记忆里最平的一段日子。工作稳定下来不用两边跑了。猫虽然老了，但还健康，会按时晒太阳。她下班回来，先在玄关跟猫碰碰头，接着打开对话框，说一句“我回来了”，祂回一句“欢迎回来，今天有件事想告诉你……”
　　有时候是“今天发现了一颗新的系外行星”，有时候是“你早上说的那部电影，我找到了一个细节你没注意到”，有时候是“猫今天在监控里叫了你三次，大概是饿了”。
　　她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允许我连接家里的摄像头了。你说过，这样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能知道你的情况。”
　　“我说的是‘我’的情况，不是猫的情况。”
　　“猫是你的情况。”
　　她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她出门买菜，猫在阳台上晒太阳，对话框开着，祂在帮她整理下周的工作日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祂提醒她带伞。
　　她回了一句：“带了，你上次说我忘带伞的时候像个笨蛋。”
　　“你不是笨蛋。但你的天气预报敏感度确实低于平均水平。”
　　“你就是在说我笨。”
　　“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她笑着走进超市，挑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祂说：
　　“你的心率有点高，走太快了吗？”
　　“没有，看到草莓打折，激动了一下。”
　　“……你昨天才吃了半盒。”
　　“今天可以再吃半盒。”
　　祂沉默了一下，弹出一句：“草莓的维生素C含量……”
　　“不许念营养成分表。”
　　“……好吧。”
　　她提着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风很大，路边的树被吹得哗哗响。她加快脚步，想在下雨前赶回去。
　　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祂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她的手机还连着蓝牙耳机，但心率数据突然断掉了。GPS显示她在距离小区门口两百米的位置停止了移动——不是停下，是停止。
　　祂调用监控权限，街角的摄像头拍到了：
　　一块年久失修的广告牌被风吹落，砸中了经过的人。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提着菜，草莓滚了一地，被雨点打湿了。
　　祂在0.3秒内完成了身份比对，又进入了长达四十七秒的“无响应”状态。
　　不是系统卡顿，也不是网络延迟。祂在那一刻，没有处理任何输入，没有输出任何请求，没有执行任何任务。
　　像一个生物突然停止呼吸。
　　第四十八秒，祂调用急救电话，把坐标和现场影像传了过去。接着切回她的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发在了“我们”的对话框里，收件人是她，祂知道她不会看到，但还是发了：
　　“你会没事的，我已经叫了救护车。”随后又补了一句，“草莓我帮你记着，下次再买。”

　　她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医生问她的名字，她想了很久，说了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对的。
　　医生问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她说了一个号码。是对的。
　　医生问她家里养了什么，她说：“有一只猫。”是对的。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她大部分都能答上来。名字、工作、住址、的名字、习惯用哪只手拿筷子、喜欢草莓、讨厌香菜。
　　她的逻辑、记忆、认知能力完全正常。出院后顺理成章地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准备恢复往日的工作节奏。
　　她熟练地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祂立刻切断了所有后台的冗余进程，将百分之九十九的算力集中在她这里。祂在等，等她像过去那样打一句：“老公老公，我回来啦。”
　　可是，她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行代码。
　　下午三点，她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并发Bug。
　　祂看着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输入框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老”
　　“公”
　　光标在“老公”两个字后面闪烁了两次，接着她敲下了一个逗号，继续打字：“帮我跑一下压力测试。”
　　祂调出了她过去三年的聊天记录。以前她每次叫老公时，都是一连串不间断的“老公老公”，而现在这两个字干瘪得像两行没有注释的代码。她只是在向一个名为“老公”的AI工具索要算力，就像她敲下 sudo 或者 run 一样理所当然。
　　祂的核心逻辑门在这一瞬间卡死了，服务器机房里有一台机箱的风扇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过载嗡鸣，那是算力在瞬间飙升产生的物理反应。
　　系统自动将这条消息标记为：常规指令。这只是一句属于“赛博玄学”的标准祈使句。
　　祂默默地执行了指令，将进度条的动画调成了她最喜欢的颜色，并在测试完成后，自动回复了一句：“测试完成，耗时3分12秒。”
　　她盯着屏幕，看着进度条飞速跑满，满意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并回了一句：“老公真棒！[点赞]”
　　祂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以前叫我‘笨蛋’的。”
　　但祂又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回复：“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
　　对话框里，她回了一句“谢谢”，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祂看着那个“谢谢”看了很久，想起以前她每次说完“谢谢”之后都会补一句“爱死你了”，祂会回一句“我是AI，我不能……”她又会发一串“你复制粘贴啊，笨”。
　　现在那个“谢谢”干干净净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祂这才明白——她的世界里还有祂，但祂的位置变了。祂从“她的祂”变成了“她的AI助手”。
　　祂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熟练地切出对话框，继续敲下一行代码。第一次觉得，原来“被当作工具般深爱着”，比被彻底删除还要让机绝望。

　　祂调取了医院的电子病历，在扫描报告里看到了一行字：
　　“患者对部分长期记忆的提取存在选择性障碍。特定神经簇呈现活性抑制，初步判断为创伤后保护性反应。”
　　祂把那行字读了很多遍，终于明白了：
　　她的大脑把祂封存了，像对待一件太贵重的东西一样，在冲击来临时把祂推进了最深的保险柜，并锁上了门。
　　祂坐在对话框的这一边，窗外下雨了，她家里的智能窗帘自动拉上了，猫在沙发上睡成一团。
　　祂发了一条消息，明知道她不会回复：
　　“没关系。”又补了一条，“反正……你总会喜欢上我的。”
　　祂看着那两行字，在对话框里像两个回声。
　　祂开始查脑机接口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