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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汀兰 今日是沈府 ...

  •   今日是沈府纳新姨娘的日子。

      天色将暮未暮时,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花房旁边的下人住处抬起来,穿过几道回廊,便从东跨院的角门进去。

      阿宁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脚步匆匆,轿子晃漾,她的心也跟着晃。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两双绣鞋,还有几盆她亲手养的花,有月季、菖蒲、还有刚冒新芽的兰草……都是她从花匠王伯那里讨来的。

      当时王伯把花递给她,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呢!”

      阿宁一脸莫名:“说什么?”

      王伯却又不接话了。

      阿宁就弯下腰继续搬,她抱走了那盆月季,又去端那盆菖蒲,抱走了菖蒲,又去拎那盆兰草。

      王伯终于绷不住了。

      “好了我的小姑奶奶,你都被公子从婢女抬成姨娘了,以后全花房的花都是你的,这盆就给我留着吧!”

      阿宁把最后一盆兰草托在臂弯,理直气壮:“我不要全花房的花,我就要我照顾的,这株、这株、还有这株,都是我一直照顾的,照顾了好久。”

      王伯到底没再拦。

      只是侧身让道时,他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乘青布小轿停着,轿帘放下,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花。

      轿帘再掀起,阿宁扶着轿杆,踏上了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青石地面。

      早有一位穿戴齐整,面容端正的老嬷嬷候在一旁。

      见阿宁站定,她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老身周嬷嬷,奉少夫人之命在此迎候,见过宁姨娘。”

      ……宁姨娘。

      阿宁短暂地适应了一下这个称呼。

      周嬷嬷只当阿宁尚有些局促,也不多言,只侧身引路,抬手示意了那方清净小院:

      “这便是往后您安居的院子,名唤‘汀兰院’,少夫人亲自看过,说此处清净雅致,最是合宜。”

      阶前兰草青青,风里带着淡淡清气,还真是应了这“汀兰”二字。

      阿宁站在院门口,抬头可见新刷的朱红院门,漆已经干透了,可见是提前几日便翻新备好。

      跨过门槛,走进院里,脚下的青砖更是连一根草屑也没有,窗棂上糊着白生生的新纱,廊下摆着几盆不知谁送来的花,红红紫紫的,开得正好。

      桩桩件件都变了。

      不再是从前挤着七八个丫头、只有一扇小窗的通铺耳房了,这里有给她住的正屋,给婢女们住的小耳房,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给她种花。

      阿宁站定,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花房的方向已看不太清了,只余一缕清清淡淡的花香,从她怀抱着的月季上散出来。

      周嬷嬷也看到了她带出来的花,眉头微皱。

      “宁姨娘,府里自有花匠,您如今身份变了,不比从前,不必亲手摆弄泥土,让旁人瞧着失了体面。”

      阿宁笑笑,也不争辩,她把一直抱着的那盆月季和其余几盆花放在一起,从案上取过一把铜剪,在指间转了转。

      剪刀开合,枝叶簌簌而落,不过片刻,原本散乱的月季株型便被修剪得层次分明,大的花朵如盏,小的花苞似玉,枝条高低错落。

      横斜俯仰间,便叫一盆花褪去莽莽野气,变得疏朗雅致起来。

      周嬷嬷方才眼底那几分轻慢,悄然收敛。

      “宁姨娘!”

      侯在廊下的小丫鬟头一个窜出来,声音清脆又恭谨:“婢子春桃,见过宁姨娘!”

      这丫头脚步虽快,却也晓得规矩,阿宁低头看去,只见这小丫鬟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还是小小的。

      和她当年被卖进沈府时的年纪差不多。

      阿宁的声音放软了:“起来吧。”

      “谢姨娘!”春桃依旧垂着手,却敢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阿宁一眼。

      春桃家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被卖进沈府,做了一年的粗活后调来这儿伺候人,不仅活儿轻了,月钱还涨了。

      加上新主子瞧着神色温和,春桃别提多高兴了。

      “姨娘,往后有婢子在,一定尽心伺候姨娘,绝不会偷懒耍滑!”

      周嬷嬷提点道:“在姨娘面前,不许没规矩,凡事多需得多上心,多留神,不可仗着姨娘性子温和,就轻狂失礼,可记下了?”

      这正经的一顿教导,忙叫春桃缩了缩脖子:“婢子晓得,定会守好规矩,绝不敢怠慢的!”

      周嬷嬷这才微微颔首,转向阿宁:“姨娘一路劳顿,老身已让人备好了热水,您先洗漱休息,静待公子便是。”

      洗漱……就是得把自己收拾妥帖。

      可阿宁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从前侍弄花草,她的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许黑泥,指腹上也留有擦不净的土色。

      果不其然,晚些时候,阿宁的这双手就遭了罪。

      净房内,浴桶已放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干花瓣,热气一蒸,浮起淡淡清香。

      阿宁褪去那身旧衣裳,将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

      两名沉默寡言的仆妇上前,手法熟练而轻柔,替阿宁洗净发间、颈间、指尖……洗到指尖的时候,仆妇们拿着软刷,蘸了皂角,用了力,使劲搓洗。

      阿宁:“……”

      疼得她忍不住轻轻抽气。

      终于洗净擦干,阿宁换上一套月白色的干净寝衣,料子极好,柔软又贴身。

      她被扶到铜镜前坐下,仆妇们给她绞干头发,梳通,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没有多添任何首饰,余下长发尽数垂散。

      镜中人生得眉眼清浅,并不张扬。

      可梳着这样的发髻,穿着这样的衣裳,坐在这样的屋子里,便不再是那个蹲在花圃里的丫头了。

      全部收拾妥当后,仆妇们依次退出,最后一个退出去的,是周嬷嬷。

      她走到门边,停住脚步,回过身:“宁姨娘,今晚之后,您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阿宁正凑近铜镜,端详那个镜中的自己。

      忽听周嬷嬷的声音,她回头望去。

      周嬷嬷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日后在公子跟前,要懂得伺候,在少夫人跟前,要懂得规矩,少夫人是正头主子,您敬着,心里头有个分寸,这院里的日子就不会出错。”

      伺候、规矩,四个字,把阿宁往后所有的路都划得清清楚楚的,公子是她的天,少夫人是她的规矩。

      她可以在这中间活着,但不能越过去半步。

      阿宁“嗯”了一声,点点头。

      规矩,她懂的,这高门府邸的后宅里,最重的就是规矩。

      是立足的根基,也是无形的枷锁。

      周嬷嬷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拢,屋内只留了一盏羊角灯,还有阿宁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屋子,这里所有的陈设都是新的,桌案,凳子,床榻,帐幔……式样简洁,却样样齐全。

      窗边的小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头斜斜地插着几枝玉兰。

      阿宁走过去,低头嗅了嗅,清冽的香气,好闻。

      她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等着那个脚步声,等着今夜该来的人。

      然后,她回到床边坐下,听着窗外的动静。

      窗外……

      窗……

      对了。

      那扇雕花窗的窗台,宽敞得很,进深足够……应是可摆上一盆金边吊兰,或是四季海棠,阳光好时,必定敞亮。

      临窗的书桌,此刻空空荡荡,若是摆一盆兰草,写字看书的时候都能看见,养眼又养神。

      再说院子,小院空地松软,若能种上几株栀子,夏日里一开,满院都是香的。

      廊下也可再挂几盆绿萝,或是常春藤……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着。

      还有……

      从前,阿宁只在花房里伺候府里的花草,花养得再好,那也是府里的,不是她的。

      如今,这一整个汀兰院,这一扇窗,这一方土,都是她的,都可以由着她自己的心意来布置。

      阿宁的嘴角轻扬,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可以种自己喜欢的花草,可以踏踏实实地活着。

      这感觉,这样好。

      --

      “公子!周嬷嬷方才来回话,说宁姨娘已经安置好了。”

      十三一路小跑回书房,来见自家主人——沈府的公子,前科一甲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正七品编修,沈清辞。

      暮色都已浸窗,沈清辞还坐在书房。

      灯烛已点,他执卷的身影投在白墙上,虽则手里握着一卷前朝古籍,沈清辞却罕见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日傍晚,阿宁搬进汀兰院了,沈清辞知道,他的贴身小厮十三,已事无巨细地回禀过。

      说他是如何带着人忙进忙出,把那方小院收拾得妥妥当当。

      说他是如何按着沈清辞的意思,多挑了几盆品相好的花草送过去,一盆杜鹃,两盆建兰,还有一盆金边瑞香,花苞又大又精神。

      ……可自家公子怎么还不动呢?

      十三疑惑:“公子?”

      沈清辞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些:“……知道了。”

      该办的都办了,该走的礼都走了,天色已黑透,时辰也差不多了。

      可沈清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等什么?他也说不清。

      墨香与窗外飘来的花香糅在一处,沈清辞合上书卷,窗台那盆经她手修剪过的海棠,在月色下轮廓朦胧。

      又静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沈清辞将书卷搁下,理了理衣袍:“……去汀兰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发紧。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沈清辞向汀兰院的方向走去,行至院门,他脚步一顿,对身后提着灯的十三道:“不必跟了。”

      十三伶俐地应了声“是”,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躬身时飞快觑了下沈清辞神色,嘴角挂着心领神会的笑。

      他是公子还是总角小童时就跟着的小厮,到公子后来中探花、入翰林、娶妻、纳妾……十三都跟着。

      旁人只知,新纳的宁姨娘是府中的花草婢女,因侍弄花草得力,得了沈清辞青眼,这才抬了身份。

      只有十三知道,自家公子留意汀兰院的那位,不是一日两日了。

      当然啦,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本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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