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皎皎》姜南春

6、第五章生辰（上）：府门 第五章

　　第五章生辰（上）：府门

　　楼府门口挂了新灯笼，红绸穗子垂下来，风一吹就晃。马车从巷口排出去老远，车帘掀开，下来的夫人小姐有说有笑往门里走。

　　芙蓉园里，宝月坐在妆台边看明月梳头。

　　明月穿了件浮光云锦春袄，领口嵌一圈细米珠。莲花冠子扣上去，点翠泛蓝。璎珞垂下来，珍珠一颗一颗贴着。左右手各套一只珐琅彩镂空手钏。面若敷粉，唇若点樱，整个人亮晶晶的，十二岁的年纪脸上微嘟，仿若一朵花儿。

　　"真好看。"宝月围着她转了一圈。

　　"宝姐姐眼光好。"明月冲她眨眨眼。

　　小桃来了。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手里捏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老夫人给小姐的，小姐生辰喜乐。"

　　明月接过来："替我们谢祖母，马上就来。"递给临枝收了。

　　正要去正厅，还没进门就听见前头乱哄哄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府门口走，有人边走边回头说悄悄话。

　　临枝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绷着："三老爷带着柳氏和柳柔跪在门口。柳氏说她怀了男胎，逼老夫人允她进门。二夫人和老夫人都在门口。"

　　宝月嘴里的糖差点掉了："三叔怎么挑今日来闹？"

　　明月低头理了理袖口："去看看。"挽着宝月往府门口走。

　　府门口围了不少人。柳青莲跪在青石板上，扶着肚子，声音不大不小："老夫人，妾身怀的可是三老爷唯一的儿子——"

　　府门口，一头戴鎏金玉石头面,身着浅黄织金祥云纹长袄的妇人正扶着老夫人。

　　这便是明月的二伯母，楼府如今的当家主母。前几天二夫人忙着春季账目的事，一直未曾见到，如今见到，真觉上苍垂怜。

　　老夫人被二夫人方氏扶着，手杖在青砖上顿了一下，胸口一起一伏的。方氏一手抚她后背，一手点着楼远："三爷，今日明月生辰，你们在这闹像什么话？快起来！"

　　楼远没动。他跪在柳青莲旁边，抬头时撞见明月的目光，冲她挤了挤眼。

　　明月看见了。她别开目光，走到祖母身边，扶住祖母的胳膊。祖母的手心潮乎乎的，微微发颤。明月没说话，紧紧握住。

　　"住嘴！"老夫人猛顿手杖，"府里的三夫人只有明月的母亲姜氏，不会是你柳氏。"

　　宾客们交头接耳。声音虽低，但一个字一个字往柳青莲那边压。楼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朝明月挤眼睛。方氏在旁边气得直摇头。

　　宝月跺脚："三叔！"

　　明月看着楼远那张又急又乱的脸色，忽然抬手，借着袖子掩住脸，在里头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涌出来，挂在睫毛上。

　　她把手拿开，帕子按了按眼角。

　　"父亲。"声音带着小姑娘的软劲儿，尾音颤颤的，"女儿知道您心疼柳夫人。可是您为什么非要在女儿生辰这日来？"她吸了吸鼻子，"您三年没来过了。女儿还以为……还以为您今日是来给女儿过生辰的。"

　　宾客们安静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亲闺女过生日都不来？"声音不大，但够周围人听见。另一个人接话："一来就带着外室闹，算什么父亲。"

　　楼远脸色变了，嘴张开又合上。

　　宝月冲过来拉住明月的手，朝楼远喊："三叔！明月妹妹每年都盼你来，你哪年来了？"圆润的脸气得鼓鼓的，嗓门大得柳青莲都抬了一下头。

　　方氏趁势喊人："来人，送柳夫人回去。仔细些别伤着。"两个婆子上前。柳青莲被架起来，猛地挣了一下。她忽然站直了，甩开婆子的手，胸口起伏："我看你们谁敢！"

　　院子里静了。

　　"我父亲是上阵杀敌死的。我乃烈士遗孤。"她喘着气，"你们今日敢动我，我便到官府告你们仗势欺人、虐待遗孤！"

　　满场寂静。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出声。没想到这外室还有这样的身份。

　　柳柔一直没抬头，这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裙面。

　　明月垂着眉眼，捏着帕子。她知道柳青莲这一招。前世进府后才拿出来的筹码，这一世提前用了。

　　忽然有人影从人群中闪了一下。
　　一个丫鬟悄悄走到明月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明月听完，嘴角扬起一抹笑。她站直了，松开祖母的手，朝柳青莲看过去。

　　"柳夫人。"她开口，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刚好盖住院子里那点嗡嗡的议论声。

　　"您的父亲，是后勤兵，卒于一次后厨失火。"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看着柳青莲那张僵住的脸，"曾有公告——是您父亲饮酒，失手所致。"

　　柳青莲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她猛地住了嘴，嘴唇抿得发白。院子里更静了。楼远偏头看她，一脸茫然："莲儿？"

　　柳青莲没理他。
　　她盯着明月，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明月笑笑，偏头朝方氏和老夫人福了福身："祖母，二伯母。柳夫人的父亲毕竟也算为国效过力，不如抬进府做个姨娘。一来柳夫人为父亲生儿育女辛苦，二来也不算亏待了遗孤。"

　　"姨娘"两个字咬得清晰，整整齐齐的。柳柔猛地抬起头，目光钉在明月脸上。明月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淡淡的，像风吹了一下水面又平了。

　　柳柔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低头拉住柳青莲的衣袖，小声说了句什么。柳青莲嘴唇翕动了几下，姨娘。她本不甘心只做个姨娘，但今日这局面……楼明月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楼远指望不上，先进门再说。

　　她咬了一下牙，没动。柳柔又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柳青莲慢慢软下来，依偎在楼远怀里，声音放得柔柔的："三郎，妾身一心只愿有个名分留在您身边，孩子们也好少受些罪妾身知足了。"

　　楼远心疼坏了，一把搂住她，瞪了明月一眼："我这就去给莲儿收拾院子！"他站起来扶柳青莲，柳柔跟在他们后面，三个人下了石阶。楼远边走边拍柳青莲的背，嘴里嘟囔着，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还是愧。宾客们看着那背影，交头接耳声又慢慢起来了。

　　明月站在祖母身边，璎珞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她低头摸了摸腕上被掐红的那一小片皮肉，有点疼，嘴角却还是翘着的。宝月凑过来，圆润的胳膊挽住她："你真厉害。"明月眨眨眼："那是。"

　　"你是怎么知道柳青莲父亲是的事？"

　　明月没答。她偏头看了一眼丫鬟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个丫鬟传完话就回去了，那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暖山居离这儿不近，他是怎么知道柳青莲父亲的事的，她不知道，但他说了，她就信了。

　　府门口，人都散了，宾客们都往宴客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