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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十九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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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首不是那么好当的。
尤其是在琼宁公主府,面首共有三十四人,又分三等,依次为侍奴,居郎,堂君。
其中侍奴配木,居郎配玉,堂君配金。
谢珩初来乍到,大开眼界。
四个字,人才济济。
就连府上的小管事都长得不错。
他佯装不在意道:「那我是哪一等?」
宋管事将系着红穗的木牌递给他,递过来的那面刻着「谢二九」。
谢珩翻过来一看,刻着个奴字,他瞬间睁大了眼。
不可置信!
自己好歹是和她谈婚论嫁过的人选。
难道是,为了存心折辱吗?
「这是她的意思?」谢珩问。
「自然。如今堂君有一位,居郎有四位,余下的都是侍奴了。」
也就是说,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二十九位。
谢珩垂下了手,默默攥紧木牌。
多年来,他对琼宁的荒淫享乐有所耳闻。
但当她现身牢狱,救他性命时,心底说没有半分后悔是假的——后悔当年拒绝了做她的驸马。
也许,李琼宁只是名声不好,或是年纪太小不懂事……
直到此时,才知道是他想多了。
二十九号。
李琼宁,真有你的……
谢珩被带进了侍奴院。
没想到,竟是双人间。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二十八和二十九能住在一起!」谢珩攥紧了拳头。
既然堂君和居郎共五位,侍奴二十九位,那么——二十九该住单间,好吗?!
「面首也要论资排辈啊。你原是轮到个单间,可被腾出来给前辈了。」
同寝的少年瞧着十八九岁,腰牌刻着「段二八」。不同的是,他的号码有颜色,是淡粉色的。
二十八号姓段,段与,看起来像好相与的。
「你来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班子卖艺的!」
段与开始追忆往昔。
「……三个月前,公主从城门路过,看上了我,就把我带回来了。」
三个月前?
她也太勤了。
……而且只是个卖艺的啊。
「你呢?你怎么认识殿下的?」
谢珩安静了一瞬:「当年殿试时,我认识了她。」
三年前,金銮殿。
陛下正在纠结将谢珩点为状元还是探花。
状元重才,探花重貌,而谢珩兼而有之。
是屏风后的琼宁公主,说了一句话。
「父皇,也该出个好看点的状元了。」
后来他被钦点为状元,与东宫往来频繁,也曾偶遇琼宁。
那时她在宫里小溪边钓鱼,鱼钩裹了桂花糖,香气甜丝丝的。
鱼没钓到,他被勾上了桥。
那也是谢珩第一次见李琼宁。她握着青竹钓竿,高高扬起,钓起一尾活蹦乱跳的红鲤。
明艳夺目。
谢珩看得出神,却不想和她有了对视。心下踌躇时,她率先起身,远远行礼,朝他笑了笑。
不久后,太子向他提起琼宁公主,谢珩才知其身份,也领悟了意图,思虑半月,出言婉拒。
李琼宁气不过,找上门去。
「谢大人,你到底哪里看不上本公主?」
他当时怎么说的?
记不得了。
「殿下身边鸾翔凤集,谢某自惭形秽,攀不起金枝玉叶。」
言犹在耳,实难忘矣。
李琼宁望着整齐排放的象牙牌,目光停留在「谢二九」那块。
管事宋寻察言观色。
「殿下,谢公子安置下了。同住的人是段与。」
琼宁像没听见这话,指尖从象牙牌划过。
「给二皇兄的谢礼送去了吗?」
「办好了。」
宋寻心想,为了捞这姓谢的,不惜耗费万金,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话,得不到就念念不忘?
正在他出神时,象牙牌碰撞发出脆声。
「那就让人过来吧。」
琼宁收回手,起身入内。
宋寻走了过去,对她今夜的选择,微微感到吃惊。
「你就是,那个曾经拒绝过殿下的状元郎?」
谢珩掬水洗脸,停滞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点头。
段与还想再问,但见他准备就寝:「你做什么,没到时辰呢。」
谢珩愣:「什么时辰?」
「殿下夜里召人的时辰啊。」
段与推开窗子张望,四方院子,都没熄灯。
「你第一天进府,说不定会选到你呢。」
谢珩没有说话。
他默认了。
既然领了她的恩,入府要做什么,自然心里有数,只是还以为这种事要等几日呢。
只不过,她每夜都召人?
并非他见闻不广,这种事不论男女,都应有所节制吧,也不怕身体出问题……
他淡淡去看段与:「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岂不就是第一夜之后,就再也没召见过他了……
谢珩心生同情,唇角微弯。
段与坦然道:「许是我不讨她欢心吧。不过侍奴本就不怎么要紧,一个月下来,二十来人也就两三位能去,殿下多会召见五位郎君们。」
郎君?
至少得是居郎,才能被尊称为郎君。
谢珩忽地道:「或许我来了,就不同了。」
段与哑然。
话音未落,屋外有了动静。段与心知与他无关,准备睡下。
谢珩作势起身。
「殿下召见——」宋寻等人到了门前,似笑非笑地往里望,「你们俩。」
段与惊诧地回头:「还有我?」
谢珩愣住了。
「你来了,果真不一样了!」
「……」
淡红色纱幔后,婀娜人影渐近。
一只手轻轻揭开。
琼宁公主走了出来。
面前的二人,皆已沐浴过了,白衣松垮,墨发挽髻,姿态风流。
段与乖顺低头。
而谢珩还在看她。
李琼宁与素日打扮不同,薄衫轻掩,长发披散,不饰钗环,让他有些不太适应,自觉避开了眼。
他见过琼宁多次,但那都是在人前。
——公主殿下,仪态万方。
他从未想过她私下的模样,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
太子倒台,都不知是福还是祸了。
琼宁也从未见过谢珩如此打扮,果然正经人打扮得不正经起来,才叫别有一番风味。
她盯着谢珩,大胆地瞧,忽地伸出手来,就往他腰间探去。
「你——」谢珩猛地后退。
俨然是被逼良为娼的模样。
琼宁勉强压住笑意,上前了半步,将谢珩的腰牌扯到手里。
那边段与已经跪了下来,双手将腰牌呈给琼宁。
谢珩才明白过来,多半是什么规矩,默默站回原处。
李琼宁拿了两块腰牌,就有女官奉上笔墨,笔是极细的画笔,墨是掺金的朱砂。
谢珩悄悄抬眼,只见琼宁亲笔将「段二八」描红,放到托盘上。到自己那块时,她正要落下,笔尖悬停,与他对视。
谢珩不懂这意思,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她笑着将笔搁下,那块腰牌扔给段与,「我累了,你来吧。」
段与和谢珩四目相接。
一个不懂,一个不愿。
「殿下……」
她已不再搭理段与,上下打量了谢珩,显然是兴趣在这边。
「你。」她抬手,指着谢珩,「把上衣脱了。」
谢珩闻言身子僵了,也不再管牌子的事,只是蹙眉盯着她,面色瞧不出情绪。
心知此处是李琼宁取乐的私密所在,但里里外外侍女也有上十人了,就这么一脱,荣华富贵是有了,传出去怎么办?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就算是走投无路,为所不为,也不能让人看见啊。
不脱,她能把我怎么样?
「谢大人,这么为难的话,刑狱的牢房还空着呢。我叫人送你一程。」
谢珩:「等等。」
这时,段与描好了红,伺候笔墨的女官也撤下了。
琼宁好整以暇地看他。
谢珩眼一闭,心一横,扒开衣襟,将上身敞露,任由她看了去。
可迟迟无人出声。
谢珩睁眼。
琼宁面无表情注视着他身上的伤。他入狱三月有余,少不了刑罚拷打,皮肉不够好看了。
只听她冷冷道:「怎么伤成这样,我可没有兴致。」
谢珩怔愣片刻,匆忙掩上衣襟,低下了头,脸色发白。
说了不脱要生气,脱了又说这种话。
真难伺候。
琼宁转身走了。段与正想那他怎么办,只听前方传来淡淡的声音。
「桌上有药,你替二九上过药后,就进来吧。」
谢珩无语。
……他有新名字了。
段与已入了帷帐。
谢珩跪在外间,听了一夜。
段与给李琼宁讲笑话。
起初他以为这二人要做些什么,恨自己耳聪目明,掐紧了手心。可听段与讲了一个时辰的笑话后,又是另一种绝望的恨意了。
不好笑。
况且,都如此不好笑了,李琼宁还偏笑不在点上,听得他恨不得撞地。
到半夜没了声音,谢珩偷偷起身,掀过帷帐。
公主殿下的床真是极大,占去了大半内室,足以容纳七八人横躺。
五色帏幔从里往外垂荡下来,层层堆积在脚榻边。那张上床的脚榻都比寻常人家的床都大,段与就睡在那里。
谢珩停下脚步,凝视烛火,脑海里回荡起狱中那人的声音。
「太子被废是咎由自取,于你却是无妄之灾。谢大人还年轻,若愿意替我刺探消息,我可以放了你。」
太子被陛下所厌弃,本该幽禁至死,却因琼宁公主去找陛下哭了一天,改为放逐洛阳。
「你……要我……接近李琼宁?」
「永熙五年,天子占星,预言女帝,使得皇后身死及外戚覆灭,此后更无后宫干政。我不过是关心琼宁,她是否表里如一?待到事成之后,许你官复原职。」
她是否表里如一?
谢珩也在想这个问题。
「你们侍寝,就这?」谢珩和段与同用早膳。
「侍奴就是陪玩啊,至少得是居郎……」段与很懂他的心思,凑近压低声音,「才能做你想的那种事。」
谢珩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们就又做了呢?你趴人床底下了?」
段与觉得他莫名其妙,「大家都这么说的啊,我怎么知道?」他想到昨夜,琼宁心情极好,「也许等哪天我当上了就知道了……或者你当上了,你再告诉我。」
谢珩扯唇。
这人刚才分明就是觉得自己有升职的希望吧。他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能升职,就是有鬼了。
谢珩跪了一夜,回去倒头就睡。
等他醒来,已是下午。段与又给他上了药,还是从琼宁处带回的那瓶药。
他握着玉瓶出神。
仅仅一夜过后,伤口好了不少,就知道药是好药。
人,还不知道。
暮色时分,谢珩出了门,绕着庭院,随便走走。
「……跪了一夜!」
四个字猛然砸进谢珩耳中,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好像头一夜就喊了两个人去,还听说连描红都是旁人……」
就是在说我。
「啧!还以为他是要紧人物,看来还不如我们呢。」
「咱们至少没得罪殿下吧。」
「也是!他拒了殿下的心意,殿下多半是故意羞辱他来报复……」
谢珩脸色微沉,正要循声过去,却被段与拉住。
「别惹事啊,你是新来的!」
谢珩听了劝,探头去看,只见亭中是三四个人,或立或坐,腰间都有号牌。
他拿起腰牌问道:「描红是什么意思?」
「每一回被召,都会由殿下亲笔描红,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段与说得隐晦,「总之就是翻过牌子了。」
谢珩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那不就相当于说,昨夜是我被……的第一次吗?」
□□这种用词,他说不出口。
但她让段与描红,绝对是故意的。
「这墨会随着时间褪色,旁人一看便知,是否得宠。颜色三个月由深到浅,半年就几乎无色了,到时候你就恢复自由了!」
还恢复自由?
那不就是被劝退了吗?
「你不用这么焦虑!到时候拿笔钱,回了家,还能娶个媳妇呢。而且咱还清清白白,稳赚不亏!」
「娶个头!」
谢珩气得扯下腰牌,远远扔进湖里,激起不小的水花。
段与拦都没拦住,沉默了半晌:「呃,我们靠它吃饭的。」
「我不需要!」
气都气饱了。
但万万没想到,段与说的是字面意思。
没有号牌,领不到饭了。
「我本人都在这里,为什么非要牌子呢?」
「不行,凭号领取!」
谢珩和送膳的太监较上了劲。
段与让他算了,但他不肯。他怎么说也是前东宫詹事,这种小小的扯皮还能难得住他?
二十九份晚膳,就剩下一份饭,和他一个人了……这是谁的,还用证明吗?
「只看牌子,不看人。」
「……」
暮色时分,从宫里回来的琼宁,半路撞见宋寻行色匆匆。
「这是要去哪儿?」
宋寻犹豫道:「二九不堪受辱……跳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