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栖梧》鸢月曦岚

2、第 2 章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了一阵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利而傲慢的嗓音，隔着门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九殿下起了不曾？咱家可是奉了内务府的差事，来给殿下送炭火和份例的，殿下莫不是还没起？“

　　赵嬷嬷。

　　楚宁眼底的幽寒一闪而过，嘴角微微抿紧。

　　她掀开薄被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半夏，进来伺候梳洗。“

　　门外候着的贴身女婢半夏连忙应了一声，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好了帕子递过去，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开口。

　　楚宁从她手中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脸，目光扫过铜镜中那张苍白却年轻的面容。

　　“有话就说。“

　　半夏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犹豫：“殿下……赵嬷嬷在外头等了快一刻钟了，说是要亲自把炭火和份例送进来，奴婢瞧她那脸色，怕是不太好……殿下要不要先见一见她？“

　　楚宁将帕子轻轻搁回铜盆边缘，指尖拂过水面，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让她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清晨窗外飘进来的一缕冷风，可半夏却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半夏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

　　楚宁不紧不慢地净了面，又用那把断了齿的木梳将长发一一梳顺，挽了一个极简的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打量了一眼。

　　镜中的少女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理了理衣襟，这才缓步走了出去。

　　……

　　外间的赵嬷嬷已经等得极不耐烦了。

　　她一屁股坐在楚宁平日用的那张旧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见楚宁从内室走出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哟，九殿下可算舍得出来了，奴家在外头等了快半个时辰，还以为殿下摆什么公主架子呢。“

　　她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楚宁一眼，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殿下这栖梧阁，连个像样的茶都没有，奴家可是跑断了腿，才从内务府给您讨来了这点炭火和份例，您也别嫌少，如今宫里主子多，资源紧，您这不受宠的……能有一口饭吃，就偷着乐吧。“

　　说着，她将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往桌上一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碎银，随手丢在桌面上，那银子滚了两圈，停在碗边。

　　“喏，这是这个月的份例银子，二两，殿下收好了。“

　　赵嬷嬷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作势要走。

　　“站住。“

　　楚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赵嬷嬷的耳朵里。

　　赵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烦的笑：“殿下还有什么事？“

　　楚宁没有看她，而是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锭碎银和缺了口的粗瓷碗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窗外那一缕将散未散的晨雾，可赵嬷嬷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赵嬷嬷，“楚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内务府这个月给栖梧阁拨的份例，是十两银子，外加两筐银丝炭，对吧？“

　　赵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殿下说什么呢？内务府拨多少就是多少，奴家还能贪了不成？“

　　“你没有贪，“楚宁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你只是把十两银子换成了二两，把两筐银丝炭换成了几斤掺了沙子的劣炭，剩下的八两银子和好炭，全拿去孝敬了尚膳监的李公公。“

　　赵嬷嬷的瞳孔猛地一缩。

　　楚宁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李公公拿了你的好处，替你把他那个赌钱输得倾家荡产的侄子塞进了御膳房当差，这件事，内务府总管目前还不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赵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脸上的血色却在一寸一寸地褪去，“你血口喷人！你一个不受宠的废物，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我怎么可能知道？“楚宁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李公公上个月二十三，在醉仙楼包了个雅间，收了你的银子之后，当场给你写了张字据，承诺帮你办成这件事，那张字据，就藏在他书房第三个抽屉的夹层里。“

　　赵嬷嬷的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跌坐回了椅子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在惊恐和不可置信之间来回切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九公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件事她做得极其隐蔽，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有告诉！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赵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和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桌上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器物。

　　然后，她松开了手。

　　“啪“的一声脆响，瓷碗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碎片溅了赵嬷嬷一裙摆。

　　赵嬷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把腿缩了回去。

　　楚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从今天起，栖梧阁的炭火和份例，按内务府的拨单，一分都不能少，二两碎银和破碗，明天我不想再看到。“

　　“还有——“

　　她微微俯身，凑近赵嬷嬷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个侄子进了御膳房，就让他安分点，别给我惹事，否则，我不介意让内务府总管知道，你是怎么'孝敬'他的。“

　　赵嬷嬷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婢……奴婢知错！奴婢以后一定把殿下伺候好，绝不敢再有二心！求殿下开恩！“

　　楚宁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嬷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去扶，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晨光从漏风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瘦削的肩头，竟隐隐透出几分不容忽视的威压。

　　半晌，她才淡淡开口：“起来吧，地上的瓜子壳，扫干净。“

　　赵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弯着腰开始捡地上的瓜子壳，手指哆嗦得连壳都捏不稳。

　　楚宁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内室。

　　半夏守在门口，看着自家殿下从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跪着捡瓜子壳的赵嬷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跟在殿下身边三年了，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九公主……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