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东阳常升

21、寻找 夜色深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别墅二楼的卧室里，德崇文早已因白日的担忧与疲惫沉入梦乡，隔壁主卧也传来父母平稳的呼吸声。
　　唯有德栾山的房间，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寂静。
　　他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薄被被揉搓得不成样子。那些关于哥哥的、混乱而陌生的念头，如同盘踞不散的幽灵，在他脑中反复上演，搅得他心神不宁。
　　直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在心底敲响，他才在极度的困惑与疲惫中，勉强坠入浅眠。然而这一夜睡眠质量极差，梦境光怪陆离，总与那双温柔又担忧的眼睛有关。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德栾山便早早醒来，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发现睡意全无，那些纠缠了他一夜的思绪依旧清晰。
　　一种迫切想要弄清楚自身状况的渴望驱使他，他悄悄摸出枕头下的手机，趴在床上，开始在网络上匿名寻求答案。
　　他笨拙地组织着语言，将自己最近面对哥哥时的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呼吸紊乱、以及那种既想靠近又害怕触碰的矛盾心情，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发送到了几个常见的社交和问答平台。
　　很快，手机便开始不断弹出通知提示。他紧张地点开，各种各样的回复涌入眼帘。
　　“楼主这明显是依赖成疾了吧？从小被哥哥照顾惯了，产生错觉了。”
　　“卧槽！这还不是喜欢？哥们儿你这是坠入爱河了啊！眼神拉丝了都！”
　　“喜欢就冲啊！直接表白！骨科赛高！”
　　“建议投其所好，给你哥买点他喜欢的东西，刷刷好感度，让他也喜欢上你！”
　　“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温柔宠溺攻 x 病弱美人受！楼主快更新！”
　　这些直白又热烈的回复，像一块块烧红的炭，烫得德栾山脸颊通红，心跳如鼓。
　　他作为一个从小在极致呵护与溺爱中长大、几乎与外界情感隔绝的少年，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些直白露骨的“情爱”话语。
　　世界仿佛在他面前撕开了一角，露出其下汹涌而陌生的情感洪流。
　　即便纯情如他，此刻也不得不开始正视内心那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名为悸动的异常。
　　正当他看得面红耳赤、心神激荡之际，卧室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德崇文打着哈欠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气息，声音含糊又温柔。
　　“栾山，早安。昨晚睡得好吗？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弟弟，随即敏锐地注意到德栾山像是受惊般，飞快地将手机塞回了枕头底下，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丝慌乱。
　　德崇文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没……没干什么！”德栾山抢答般说道，声音因心虚而有些发飘，“刚、刚才就是在画画找灵感……”
　　这个借口显然有些苍白，德崇文看了看空荡荡的画板，又看了看弟弟通红的脸，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端来了两份精心准备的早餐。
　　“先吃饭吧”。
　　早餐的气氛有些沉闷。
　　德崇文异常安静，只是埋头吃着东西，不再像往常那样笑着和弟弟分享趣事或叮嘱学习。这份沉默像一层无形的隔膜，让德栾山感到一阵心慌和刺痛。
　　他偷偷观察着哥哥，内心涌起巨大的愧疚：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的疏远和躲避，真的伤了哥哥的心？
　　他渴望像以前一样，扑进哥哥怀里，紧紧抱住他，告诉他不是他的错，自己还是很需要他很喜欢他。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感又随之而来，让他不敢付诸行动。
　　他只能用一种混合着渴望、歉意与无助的、湿漉漉的可怜眼神，偷偷地、一遍遍地瞟着德崇文，内心极度纠结地吃完了盘子里索然无味的早餐。
　　吃完后，德崇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少了往日的热忱。
　　“栾山，上午我陪爸妈去趟商场，买点东西，中午就回来给你做饭。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德栾山乖乖点头。
　　“嗯，我知道的，哥”。
　　德崇文端着餐盘下楼清洗。
　　不久，德柳康和静无瑕也收拾妥当，上来和德栾山告别。
　　德栾山跟着走到二楼楼梯口，目送着父母和哥哥换好鞋，打开门。
　　晨光中，德崇文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德栾山的心像是被那只看了一眼轻轻揪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驶出庭院大门，消失在视野尽头，才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偌大的别墅顿时安静下来。
　　德栾山坐在床边，那种想要弄清自己到底怎么了的感觉愈发强烈。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靠墙的那个大书架上。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大多是德崇文这些年送他的画册、艺术理论，也有一些文学作品和科普读物，其中不乏一些他从未翻阅过的、看似深奥的丛书。
　　他忽然想到，书里会不会有答案？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仔细挑选着。
　　最终，他抽出了几本看起来可能相关的书，一本《青少年心理学浅析》，一本厚厚的《爱情心理学》，还有一本包装精美的《如何理解你的情感》。
　　他抱着这些书回到床上，迫不及待地翻开，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抽象的理论分析、复杂的图表，对于他这个几乎从未接触过此类知识、且此刻心乱如麻的人来说，无异于天书。
　　他努力集中精神，看了半天，却只觉得头晕眼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的脑子里，早已被另一个身影完全占据。
　　是德崇文耐心教他解题时低垂的眉眼，是阳光下他舒展身体时流畅的肌肉线条，是他担忧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他开心时露出的灿烂笑容，是他十一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毫无保留的溺爱和那双永远盛满温柔的眼睛……
　　这些画面反复闪现，带着巨大的情感冲击力，将他试图建立的理性思考彻底冲垮。
　　他烦躁地将书扔到一边，沮丧地抱住了头。
　　在此时此刻，书本根本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孙云晨！
　　那个开朗又仗义的新朋友！他或许能给自己一些建议？
　　他立刻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新加的微信好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所有的症状和困惑，尽可能详细地发了过去。
　　消息几乎是秒回。
　　孙云晨的第一句话就直白得让德栾山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卧槽！兄弟！你这症状……你不会是喜欢上你哥了吧！？」
　　德栾山的脸瞬间爆红，手指颤抖着回复。
　　「我……我也不确定……所以才来问你。你觉得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德栾山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感受，孙云晨则基于他的描述进行分析。
　　最终，孙云晨得出了结论：
　　「依我看，你大概率就是喜欢上崇文哥了。不过这也很正常啊！你想想，你们俩本来就没血缘关系，法律上就是兄弟，感情上更胜亲兄弟。而且他对你多好啊！十二年如一日地宠着你、护着你，长得又帅，人又优秀，换我我也顶不住啊！」
　　德栾山却依旧纠结。
　　「可是……就算没有血缘，我们都是男的啊……而且，我们是名义上的兄弟啊……」
　　孙云晨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接着是一段话，语气变得少见地认真：
　　「栾山，你听我说。爱情这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性别之分。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喜欢上任何一个人，只要那个人是你真心喜欢的。爱情的唯一定义，不是什么男女，而是——‘心之所向’。你的心指向哪里，你的爱情就在哪里。只要是你认定的人，就大胆地去面对，去追求。别管别人怎么看，我孙云晨第一个支持你！」
　　这段话，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德栾山心中浓重的迷雾，让他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
　　原来……可以这样吗？
　　可是，震撼过后，巨大的不确定和惶恐再次袭来。他依旧不敢完全确信，更不敢直面内心那汹涌的情感。他更倾向于将其解释为一种因长期依赖和近期哥哥加倍的好而产生的错觉。
　　他正纠结着是否要将这份混乱的思绪告诉哥哥或父母以求证时，楼下传来了开门声和说话声，他们回来了。
　　德崇文换好拖鞋，便径直上楼，推开德栾山的房门，语气轻快了些许，似乎出去一趟心情好转了不少。
　　“栾山，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吃午饭”。
　　看到哥哥情绪似乎恢复了往常，德栾山暗自松了口气，暂时压下了倾吐的冲动。
　　他决定，还是先将这个尚未明晰的想法悄悄埋藏在心底，等到自己真正想清楚、下定决心之后，再作打算。
　　一小时后，午餐准时开始。德栾山的精神状态明显比上午好了很多，虽然看到德崇文时依旧会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但他至少能品尝出食物的美味了。
　　德崇文也很有分寸地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喂他，只是细心地将他爱吃的菜挪到他面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恢复了往日的温馨与和睦，享受了一顿美味的午餐。
　　午餐后，德栾山回到卧室，想稍微休息一下。然而，他刚在床上躺下，德崇文却跟着走了进来，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下一秒，在德栾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德崇文忽然俯身，直接将他整个人扑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之间！
　　“哥？！”
　　德栾山惊呼一声，瞬间僵住。
　　德崇文却没有回答，而是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一边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牛奶般洁净温暖的气息，一边用嘴唇轻轻亲吻着他早已羞红滚烫的脸颊和耳垂。手臂更是用力地环抱着他，将他紧紧箍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栾山……”
　　德崇文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不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担忧，声音闷闷的。
　　“你告诉哥，哥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你说，我立刻改。你是不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我看你最近总是躲着我……别躲着哥好不好？哥哥会很难过，很伤心的。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怎么都不怎么跟哥说话了？你说啊，栾山……”
　　这一连串的问题，夹杂着炙热的呼吸和密集的亲吻，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德栾山。他根本无力思考如何回答，所有的感官都淹没在德崇文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
　　脸颊、耳垂被亲吻的地方像着了火，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沸腾。
　　一种强烈的、陌生的悸动与躁动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双手微弱地推拒着德崇文的胸膛。
　　“哥……别……你先放开我……”
　　可他越是挣扎，德崇文抱得就越紧，呼吸越发沉重，亲吻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的力度，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驱散连日来的不安。
　　这种过于强烈的、带着侵略性的亲密，让纯情的德栾山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慌乱。挣扎无果，巨大的情绪波动和那种无法言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鼻子一酸，竟直接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德崇文听到哭声，猛地清醒过来，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
　　他慌忙松开德栾山，手足无措地看着弟弟缩成一团、委屈哭泣的样子，脸上写满了懊悔和惊慌。
　　“对不起……栾山，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哥错了，哥刚才太着急了……哥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太担心你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温柔地将德栾山重新搂进怀里，这一次不再是强硬的禁锢，而是充满保护意味的、轻柔的拥抱。
　　他像安抚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德栾山的背，用最温柔、最耐心的语气低声哄着，话语里充满了忏悔和溺爱。
　　“不哭了，不哭了，是哥不好，哥混蛋……哥再也不这样了……乖，山山不哭了……”
　　在哥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温柔的安抚下，德栾山的抽泣声渐渐平息。然而，当他安静下来，侧脸紧贴着德崇文厚实的胸膛，清晰地听到那里面传来的、同样有些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时，他自己的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失去了节奏，脸颊也再次悄悄漫上红晕。
　　或许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太过消耗精力，或许是因为这个怀抱太过温暖安心，德崇文哄着哄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然就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沉沉地睡着了。
　　德栾山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无奈之下，也只好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哥哥，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再次一同陷入了午后的睡眠。
　　下午四点左右，德栾山率先醒来。
　　他刚一动弹，德崇文也立刻惊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德崇文再次收紧了手臂，将弟弟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歉意。
　　“栾山，对不起……下午是哥不好，哥太心急了，做得太过分了……你别生哥的气，哥就是……就是太担心你了……”
　　听着哥哥语气里的委屈和后怕，德栾山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异常行为给哥哥带来的困扰和不安。他的心软了下来，那点羞窘和委屈也被心疼所取代。
　　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德崇文，学着哥哥平时安慰自己的样子，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我没生气，哥……真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静静相拥，互相安抚着对方的情绪，如同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直到彼此的情绪都彻底平稳下来，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对方。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晚上八点。
　　德栾山正准备去洗个澡然后休息，却被父母叫到了他们的卧室。
　　静无瑕和德柳康坐在床边，示意德栾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气氛显得有些正式和关切。
　　静无瑕率先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探究。
　　“栾山，妈妈看你最近好像有点心事？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德柳康也接话道，目光沉稳。
　　“是啊，感觉你和你哥之间……是不是最近发生了点什么？总觉得你们俩不像以前那么黏糊了，好像有点若即若离的？”
　　德栾山的心猛地一跳，瞬间紧张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混乱的情感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选择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愚蠢至极的借口。
　　“没、没有啊……可能就是最近……晚上没睡好，太困了……所以没什么精神……”
　　这个借口显然毫无说服力。
　　静无瑕和德柳康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明确写着“不信”。他们又不是傻子，孩子们之间明显涌动的异常气氛，怎么可能用“太困”来解释。
　　在父母耐心而温柔、却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德栾山内心挣扎到了极点。他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将所有的困惑和盘托出。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巨大的恐惧压了下去，他害怕。
　　他害怕一旦说破，眼前这温馨的一切都会破碎。他害怕看到父母震惊、失望甚至厌恶的眼神。他更害怕会因此伤害到哥哥，破坏他们之间那珍贵无比的感情。
　　他知道父母很开明，对他和哥哥极好。可是，开明到能接受名义上的亲兄弟之间产生爱情？他不确定，也不敢赌。
　　于是，他只能垂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露出一种极度为难、有口难言的尴尬与失落。
　　最终，在父母持续的目光压力下，他咬了咬牙，选择了一个看似更合理、却也让他内心刺痛不已的谎言。
　　“其实……其实是哥最近……对我照顾得有点太……太无微不至了，我……我就是觉得有点……有点透不过气，想稍微有一点自己的空间……所以才……”
　　他说得磕磕巴巴，声音越来越小。
　　说完，他立刻抬起头，急切地补充道，眼神里带着恳求。
　　“但是爸、妈，你们千万别告诉哥！我真的不是讨厌哥关心我，我就是……就是需要一点点空间适应一下……求你们别告诉他，我怕他知道了会伤心……”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比“太困了”可信得多。
　　德柳康和静无瑕再次对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们叹了口气，静无瑕柔声道。
　　“原来是这样……好吧，爸爸妈妈知道了。我们会尊重你的想法，暂时不告诉你哥。但你也要记得，哥哥是真心对你好，有什么想法，以后试着多和他沟通，好吗？”
　　德栾山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嗯，我知道的，谢谢爸妈”。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父母的卧室。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内心充满了巨大的负罪感和纠结。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着德崇文道歉：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真的觉得你的关心是负担，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遍遍祈祷着父母一定要信守承诺，千万不要把他刚才那番混账话告诉哥哥。
　　带着这份沉重的愧疚和不安，他蜷缩在床上，在纷乱的思绪中艰难地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