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99、深圳 周

　　周四一早，王一博飞了一趟深圳。

　　他没有带任何人，只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重新拟定的产能合作协议草案。飞机落地宝安机场时，深圳的温度还在二十度以上，潮湿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跟北京零度以下的干冷形成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到达大厅里，脱掉羽绒服，塞进背包，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宝安区。

　　深圳封测厂的全名叫“晶芯封测科技有限公司”，老板姓李，叫李国栋，四十出头，湖南人，在封测行业干了将近二十年。晶芯封测不算大厂，两条产线，两百多名员工，主要服务珠三角的中小型芯片设计公司。论规模和知名度，跟长电、华天、通富微电这些头部封测厂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但李国栋有一个其他大厂不具备的优势——他愿意接小批量、多品种的订单，也愿意配合初创公司的快速迭代节奏。磐石芯片的前几批工程样品，就是晶芯封测帮忙封装的，良率和交期都没有出过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陈默在评估了一圈之后，依然把晶芯封测列为优先级最高的合作伙伴。

　　出租车在晶芯封测的厂区门口停下。王一博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一栋四层的灰色厂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大门上方挂着“晶芯封测”四个红色大字，字体是那种最普通的宋体，没有任何设计感可言。

　　但厂房门口的安保很严，门禁系统是人脸识别的，来访人员必须登记身份证并佩戴访客证才能进入。

　　李国栋在二楼办公室等他。办公室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排文件柜，墙角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饮水机。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匠心封芯”四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李国栋自己的名字。

　　“王总，好久不见。”李国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来。他身材不高，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李总，打扰了。”王一博握住他的手，“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产能的事。”

　　“我知道。”李国栋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陈工上周跟我通过电话，说了你们的情况。恭喜啊，AEC-Q100过了，又签了驭光的单子，你们星火现在是越来越好了。”

　　“谢谢李总。但你也知道，单子签了，货交不出来，那就是空欢喜一场。”王一博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个方案——我希望晶芯封测能在未来六个月内，把磐石芯片的封装产能提升到月产两万片。”

　　李国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笑了笑：“王总，你这个胃口不小啊。我现在两条产线，满打满算月产五千片。要到两万片，我得再加两条产线，设备投资至少两千万，再加上洁净车间扩建和人员招聘，总投资奔着三千万去了。这个规模的投入，我得好好算算账。”

　　“我知道这个投入不小。”王一博从背包里拿出那份产能合作协议草案，推到李国栋面前，“所以我带来的不是一份简单的采购合同，而是一份产能绑定协议。协议的核心内容是——星火科技承诺在未来两年内，向晶芯封测采购不低于十五万片磐石芯片的封装服务。作为对价，晶芯封测需要新增专用产线，确保星火科技的产能需求得到优先满足。”

　　李国栋拿起协议草案，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敲几下桌面，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放下协议，抬起头来看着王一博。

　　“王总，你这个协议，诚意我看到了。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十五万片的采购承诺，是基于你们的销售预测。但如果市场不如预期，你们的实际采购量达不到这个数字，我这边的产能闲置成本谁来承担？”

　　“协议里有保底条款。”王一博说，“即使实际采购量不足，星火科技也会按照承诺量的百分之八十支付保底产能占用费。换句话说，就算市场不好，你也不会亏。”

　　李国栋点了点头，继续问：“第二，专用产线意味着我只能为你一家服务。如果我接了你的单，就得放弃其他客户的订单。万一你这边后续的订单不稳定，我的损失谁来补？”

　　“协议的合作期限是两年。”王一博说，“两年后，如果你觉得合作不理想，可以自由地将产线转为通用产线，承接其他客户的订单。我不会用任何形式的排他条款来绑死你。”

　　李国栋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总，你是个爽快人。”他说，“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三千万的投资，我一个人扛不动。如果你愿意在协议里增加一条——星火科技以预付款的形式，向我提供五百万元的设备购置专项借款，这笔借款在未来两年的封装服务费中分期抵扣——那我今天就可以拍板。”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五百万，对于现在的星火科技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公司的账面资金本来就不算宽裕，前期流片、认证、人员工资已经烧掉了大部分融资款。如果再抽出五百万作为设备借款，现金流会更加紧张。

　　但如果不答应，晶芯封测的产能瓶颈就无法突破，驭光和安行天下的订单就无法按时交付，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客户信任就会付诸东流。

　　他权衡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伸出了手。

　　“成交。”

　　李国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王总，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合作伙伴。放心，你的货，我李国栋一定给你保质保量地交出来。”

　　当天晚上，王一博没有在深圳过夜。他订了最后一班航班飞回北京，在候机厅里给何静发了一条消息：“晶芯封测的事谈妥了。需要预付五百万设备借款，从后续封装费中抵扣。你让财务准备一下资金。”

　　何静的回复几乎秒到：“五百万？我们的现金流——”

　　“我知道。”王一博打字，“但这是必须花的钱。不解决产能问题，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过了好一会儿，何静才回了一句：“明白了。我去安排。”

　　王一博锁上手机，靠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闭上眼睛。

　　登机广播响起时，他睁开眼，站起来，背起双肩包，走向登机口。

　　窗外的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的翼尖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忽然想起陈默之前问的那个问题——“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建封测线？”

　　当时他说那是明年的事。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那一天，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