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98、 产能 签

　　签约的兴奋劲儿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周一早上，当陈默把一份详细的产能评估报告放到王一博办公桌上时，那股兴奋劲儿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我们现在的产能，撑不住。”陈默开门见山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王一博翻开报告，第一页是一张柱状图，蓝色代表驭光科技的首批订单，橙色代表安行天下的试单，灰色代表预留的潜在客户需求。三根柱子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而最底下那条代表当前产能的红线，连这座山的山脚都没到。

　　“封装产能是最大的瓶颈。”陈默翻到第二页，指着一张表格说，“我们现在用的是深圳一家中小型封测厂，月产能满打满算五千片。驭光第一批一万片要在八周内交付，平均每周要出一千二百五十片，已经把他们的产能吃掉了大半。再加上安行天下的单子，根本排不过来。”

　　“不能让他们扩产吗？”

　　“我上周就跟他们沟通过了。”陈默摇了摇头，“他们说扩产需要新增设备，设备交期至少三个月，加上安装调试，最快也要明年二季度才能释放新增产能。远水解不了近渴。”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一个他早有预感但一直不愿意直面面对的问题——芯片设计出来了，认证通过了，客户签了，结果卡在了生产环节上。这不是什么罕见的剧情，恰恰相反，在芯片行业，死在产能上的初创公司比死在技术上的多得多。

　　“除了深圳那家，还有别的封测厂可以合作吗？”

　　“有，但都有问题。”陈默翻到报告的第三页，列出了一张对比表，“我调研了四家国内主流的封测厂。第一家，江苏的，产能充裕，但他们主要做消费电子，车规级封装的经验几乎为零，良率不敢保证。第二家，上海的一家合资厂，车规级经验丰富，但他们的客户名单里有一家跟华创科技关系很近的公司，我担心我们的产品信息会有泄露风险。第三家，成都的，各方面条件都合适，但他们的报价比深圳那家高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会把我们的毛利率压到很低。”

　　“第四家呢？”

　　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第四家在台湾。”

　　王一博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台湾的厂，产能、技术、良率都没问题，价格也比成都那家有竞争力。”陈默说，“但供应链的风险你也清楚。两岸关系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的供货就可能被卡住。而且客户那边对‘台湾封测’这四个字的态度也不好说——驭光和安行天下都是国内企业，他们对供应链自主可控的要求越来越高。”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一个典型的初创芯片公司的两难困境——选国内厂，要么产能不够，要么价格太高，要么有安全隐患；选境外厂，风险和不确定性又太大。

　　“两个方向同时推进。”他转过身来，对陈默说，“第一，深圳那家厂，你去跟他们谈，看能不能通过提高单价的方式，让他们优先排我们的产能。哪怕每片多加两美元，只要能把第一批货按时交出去，这个溢价我可以接受。”

　　“第二，”他顿了顿，“成都那家厂，安排一次实地考察。我要亲眼看看他们的产线和质量管理体系。如果他们确实能达到车规级的要求，贵一点也可以谈。毛利率低一点，总比交不出货强。”

　　陈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两条。

　　“还有一件事。”陈默抬起头来，“如果要同时跟两家封测厂合作，我们需要在内部建立一个统一的品质管控标准。不然同样的设计，在不同的厂封出来，性能和可靠性可能会有差异。”

　　“你来牵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陈默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老王，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建封测线的可能性？”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先把眼前这批货交出去再说吧。自建封测线，那是明年的事了——如果我们还能活到明年的话。”

　　陈默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王一博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产能评估报告，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上的数字都像是一块砖，压在他的胸口上。

　　他想起之前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芯片创业的本质，不是在设计室里画图，而是在供应链的钢丝上跳舞。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他拿起手机，给深圳那家封测厂的销售总监发了一条消息：“李总，方便的话，这周找个时间当面聊聊产能的事。我们这边有一些新的想法，想跟你探讨一下。”

　　消息发出去后，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冬天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招手。

　　又像是在对他说：别停，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