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47、等待 庭

　　庭审结束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每一天都过得很慢，慢到你能清楚地感受到时间的重量。王一博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离开，开会、看邮件、跟客户沟通、与技术团队讨论问题。但在这些日常事务的间隙里，他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深圳，飘向那间审判庭，飘向那个尚未落下的法槌。

　　等待判决的日子，比等待芯片流片的日子更加煎熬。

　　因为芯片流片的结果，是你可以通过努力去影响的——设计做得越扎实，测试做得越充分，成功的概率就越高。但判决的结果，是完全不受你控制的。你只能等，被动地、无助地等。

　　何静看出了他的焦躁，有一天下午端着一杯咖啡走进他的办公室，把杯子放在他面前，说：“王总，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么明显吗？”

　　“写在脸上了。”何静在他对面坐下，“我知道你在等判决，但你不能让这件事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该做的事情还得做，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我知道。”王一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我控制不住。”

　　“那就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何静建议道，“比如，去看看磐石二代在客户那边的测试进展？长春那边不是已经送样了吗，要不要亲自跑一趟？”

　　王一博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去做点实事。”

　　第二天，他就订了飞往长春的机票。

　　长春的夏天比北京凉爽一些，至少早晚的温度是宜人的。但这座老工业城市的空气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那是几十年工业沉淀下来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风格，方正、敦实、不讲究美观，只讲究实用。

　　星火科技在长春的那家Tier 1客户——一家老牌的汽车电子企业——对磐石二代的工程样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们的技术团队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兼容性测试，结果相当不错。王一博此行的目的，是亲自与对方的技术负责人交流，了解测试中发现的任何问题，并商讨下一步的合作计划。

　　会谈进行得很顺利。对方的技术总监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姓刘，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但对技术的要求极其苛刻。他在测试中发现了一个小问题——磐石芯片在某种特定的电源上电序列下，复位时序会比规格书中标称的值慢大约几十微秒。

　　“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影响正常使用。”刘总监说，“但既然你们标了那个数值，就应该做到。做不到，就是你们的问题。”

　　王一博虚心接受了这个反馈，当场承诺在下个版本中修复这个问题。

　　从长春回来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跑了一趟上海，拜访了另一家正在评估磐石芯片的潜在客户。然后是武汉，然后是西安。半个月的时间里，他跑了五个城市，见了七八家客户，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的。

　　忙碌确实起到了作用。当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时，那些关于判决的焦虑和不安，就会被暂时地抛在脑后。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或者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时，那些思绪就会再次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七月二十八日，距离庭审结束已经过去了十六天。

　　这天下午，王一博正在办公室里跟销售总监讨论下一季度的市场策略，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陆征。

　　他对销售总监说了一声“抱歉”，起身走出会议室，接通了电话。

　　“王总，判决下来了。”陆征的声音平稳，但王一博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压着的某种情绪。

　　王一博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作出了判决。”陆征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结果，“方明辉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张启明和高志远分别被判处一年六个月和一年两个月，均适用缓刑。”

　　王一博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三年，缓刑四年。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他原本以为，以方明辉在案件中的主导作用和恶劣情节，很可能会被判实刑。但法院最终选择了缓刑，这意味着方明辉不需要实际入狱服刑，只需要在四年的缓刑考验期内遵守相关规定，就可以免去牢狱之灾。

　　“王总？”陆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还在吗？”

　　“我在。”王一博说，“这个结果……你怎么看？”

　　“从法律角度来看，这个判决是合理的。”陆征说，“方明辉虽然主导了侵权行为，但考虑到他是初犯，且在案发后主动辞去了CEO职务，加上华创科技已经与受害方达成了民事和解，法院在量刑时给予了从轻处理。三年缓刑四年，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

　　“民事和解？”王一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民事和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征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华创科技的代理律师在判决前联系了我，表示愿意就民事赔偿部分与星火科技达成和解。他们提出的赔偿金额是——人民币一千五百万元。”

　　王一博握着手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