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46、庭审（二） 下

　　下午的庭审继续进行。

　　在两位专家证人完成作证后，公诉人提请法庭传唤下一位证人——吴老板。

　　这个名字出现在证人名单上时，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方明辉的辩护律师明显皱了一下眉头，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意外。

　　吴老板全名吴建国，深圳华强北一家中小型电子元器件贸易公司的老板。在磐石芯片被反向工程的整个事件中，他扮演了一个特殊而关键的角色——正是通过他，王一博将那二十片带有监控程序的改装芯片撒了出去，最终钓出了启辰微电子这条大鱼。

　　吴老板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在档口里见到时要正式得多。他走上证人席时，表情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他先是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王一博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公诉人开始询问。

　　“吴先生，请你向法庭陈述一下，你是如何参与到这起案件中的。”

　　吴老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但吐字清晰，逻辑清楚。他从王一博第一次到华强北找他帮忙说起，讲述了如何将改装芯片通过渠道分发出去，如何追踪到启辰微电子承接了反向分析项目，又如何以承接业务的名义打入启辰内部，拍摄了关键的视频和照片证据。

　　“我当时心里也很害怕。”吴老板说，“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但王总跟我说，这是在保护我们自己人的技术，不能让坏人偷了去。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他的证词朴实而真诚，没有过多的修饰，反而显得更加可信。

　　公诉人随后向法庭展示了吴老板在启辰微电子内部拍摄的证据——包括针孔摄像头录制的视频片段、白板上绘制的架构草图照片、以及从启辰技术人员电脑屏幕上拍到的版图截图。这些证据清晰地记录了启辰微电子对磐石芯片进行反向分析的过程，与公诉方的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方明辉的辩护律师在交叉询问中试图质疑吴老板的动机：“吴先生，你承认你是在为星火科技做事，收取了星火科技支付的费用，对吗？”

　　“对。”吴老板坦然承认，“他们给了我一些补偿，毕竟我耽误了生意，还冒了风险。”

　　“那你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提供的证词可能存在偏向性——因为你是在为付费方服务？”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吴老板的回答不卑不亢，“我拍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在那些证据里。有没有偏向性，法官大人可以自己判断。”

　　辩护律师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好结束了询问。

　　吴老板走下证人席时，路过旁听席，朝王一博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王一博也轻轻点头回应，没有多余的动作。

　　吴老板的证词结束后，公诉人向法庭提交了最后一项关键证据——经过技术鉴定人员拼接复原的那份手写便签原件，以及与之配套的笔迹鉴定报告和专家证言。

　　审判长仔细查看了证据材料，然后询问被告方是否有异议。

　　方明辉的辩护律师站起身来，提出了他们的核心抗辩理由：“审判长，我方认为，这份便签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存在重大疑问。首先，便签是从碎纸机碎片中拼接复原的，其完整性无法保证，可能存在断章取义的问题。其次，笔迹鉴定虽然得出了高度一致的结论，但鉴定方法采用的是传统的人工比对结合计算机辅助分析，而非目前国际上更为先进的DNA级笔迹鉴定技术，其科学严谨性有待商榷。最后，即便便签确实是被告所写，也不能直接证明被告实施了具体的侵权行为——便签中的内容可以理解为一种‘假设性讨论’或‘风险防范预案’，而非实际的行动指令。”

　　这番辩护词，逻辑严密，措辞考究，显示出了方明辉律师团队的专业水准。

　　但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他立即回应道：“审判长，被告方的辩护意见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首先，便签虽然是拼接复原的，但其核心内容完整可辨，不存在断章取义的问题。其次，笔迹鉴定采用的方法是我国司法鉴定领域通用的标准方法，其科学性和可靠性已经过大量司法实践的检验。最后，便签中明确使用了‘合同’‘样品’‘不要留书面痕迹’‘全部责任’等具体用语，这些用语的性质已经超出了‘假设性讨论’的范畴，具有明确的行动指导意义。”

　　双方的辩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审判长几次敲击法槌维持秩序，但双方的情绪依然高昂。

　　最终，审判长宣布，鉴于本案案情复杂、证据繁多，法庭将择期宣判。

　　“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全体起立。

　　方明辉被法警带离法庭。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又一次与王一博相遇。

　　这一次，王一博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恨意，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迟来的醒悟。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方明辉已经转过身，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旁听席上的人们开始陆续离场。王一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何静和陈默站在他身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晓从后排走过来，站在王一博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今天表现得很好。”

　　王一博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审判席上方那枚庄严的国徽，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庭审结束了。

　　但判决，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