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34、清明 四

　　四月，北京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气温稳定地攀升到了十五度以上，路边的杨树和柳树都长出了茂密的新叶，在微风中摇曳生姿。中关村软件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花瓣飘落在小径上，铺成一条粉白色的地毯。午休时间，有人搬了椅子坐在楼下晒太阳，有人沿着园区的小路散步，还有人带着羽毛球拍在空地上打球，笑声此起彼伏。

　　清明假期前两天，王一博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清明节回来吗？”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关切。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他确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家了。上一次回去，还是去年夏天，匆匆待了两天就走了。春节的时候，他原本打算回去，但因为磐石二代的研发进入了关键阶段，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回去。”他说，“我订票。”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好，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王一博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一张清明节前一天晚上回赤峰的高铁票。

　　四月三日傍晚，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背着一个双肩包，踏上了回家的路。

　　高铁从北京朝阳站出发，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城市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和连绵的山峦。四月的华北平原，麦苗青青，油菜花金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夕阳西下时，天边燃起一片绚丽的晚霞，将整片大地染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王一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坐火车经过这片土地，总会趴在车窗上，数着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向后退去。那时候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学校和家之间的那条路。而现在，他的世界已经扩展到了几千公里之外——北京、深圳、石家庄、长春……但他的根，始终在这片土地上。

　　晚上八点多，列车抵达赤峰站。

　　王一博走出车站，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北方的春天，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但已经没有冬天的刺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经过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包子铺，经过那座他念了六年书的小学，经过那条他骑着自行车上下学的林荫道。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街边的店铺换了几轮招牌，但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

　　出租车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王一博付了车费，拎着背包下了车。

　　他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的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儿子站在门外，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不住的。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王一博换了拖鞋，走进屋里。客厅里的摆设几乎没有变化——那张老式的布艺沙发，那台用了十年的电视机，那个摆满了全家福照片的玻璃柜。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让他觉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看到王一博，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父子之间没有太多煽情的对话，但王一博能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到那份藏得很深的欣慰。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母亲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王一博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吃着，直到实在撑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饭后，他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客厅里陪父母看电视。父亲看新闻频道，母亲看电视剧，遥控器在两个频道之间来回切换，最后谁也看不踏实，干脆关了电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母亲问了很多问题——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北京的房价是不是又涨了？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

　　王一博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如实回答，有些问题含糊带过。母亲对他的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没有追问到底。做父母的，总是这样——想知道一切，又怕问得太多了让孩子烦。

　　夜深了，母亲先去睡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

　　“爸，早点休息吧。”王一博说。

　　“再看一会儿。”父亲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后天就得走。公司那边还有事。”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书，摘下老花镜，看着王一博，说了一句：“在外面做事，不要太拼命。身体要紧。”

　　“我知道。”

　　父亲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拿着书走进了卧室。

　　王一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感受着这座北方小城独有的宁静。

　　他掏出手机，看到何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清明假期大家好好休息，回来后继续战斗！”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的表情包。

　　他笑了一下，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远离喧嚣的夜晚，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好好地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