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23、秋深

　　十月，北京的秋天走到了最深处。

　　银杏叶从金黄变成了枯褐，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人行道。环卫工人来不及清扫，索性就让那些落叶堆在路边，踩上去沙沙作响，发出一种干燥而破碎的声音。中关村软件园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果实，橙红色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在日渐稀疏的枝叶间格外醒目。

　　国庆长假期间，星火科技只放了三天假。何静在放假前征求大家的意见，大部分人选择不休假——案子还在调查，磐石二代的研发正处于关键阶段，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何静便按劳动法的三倍工资算了加班费，又在茶水间里堆满了零食和水果，算是补偿。

　　长假最后一天，王一博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韩志远打来的。自从驭光科技成为星火科技的客户后，两人的联系一直保持着，但大多是工作层面的事务性沟通，很少在非工作时间通话。

　　“王总，有空吗？想跟你聊聊。”韩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语气也比平时低沉。

　　“韩总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韩志远开口了：“我听说你们跟华创科技那边的事闹得挺大。网上那些报道，我也看了。”

　　王一博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想打听什么内幕。”韩志远顿了顿，“我是想跟你说——不管外面怎么吵，驭光科技跟星火的合作不会变。我们已经把磐石芯片用在了下一代产品的核心方案里，临时更换供应商的成本太高了，技术上也不现实。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就动摇。”

　　王一博握着手机，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流涌上来。在这个人人都在观望、都在掂量、都在盘算得失的时刻，韩志远的这番话，分量不轻。

　　“韩总，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是商人，我做的是对自己有利的决定。”韩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们的芯片确实好用，这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几篇报道就改变。”

　　挂了电话，王一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上挂满的果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句话——患难见真情。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里，能在风暴中依然坚定地站在你身边的人，值得用十倍的努力去回报。

　　长假结束后，深圳那边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赵警官通过协调多个部门，成功获取了那个匿名邮箱的注册信息和登录IP日志。注册信息显示，该邮箱的注册时间为去年十月，注册时使用的手机号是一张无需实名认证的预付卡，已于今年三月停机销号。注册IP地址则指向深圳市南山区某商业综合体的一家咖啡馆的公共WiFi。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

　　但登录IP日志提供了一条更有价值的线索——在该邮箱存在的五个月时间里，共有十七次登录记录，其中十二次的登录IP地址指向同一个范围：华创科技深圳研发中心的办公网络。

　　这个发现，将华创科技与启辰微电子之间的关联，从间接推测升级为了直接证据。

　　赵警官在电话里向陆征通报了这一进展，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陆律师，这个证据足够申请对华创科技深圳研发中心的搜查令了。”

　　“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最快下周。”

　　陆征挂断电话后，立刻将这个信息同步给了王一博。

　　“下周，警方可能会搜查华创深圳研发中心。”陆征说，“如果能在那里找到更多证据，方明辉就很难撇清关系了。”

　　王一博听完后，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方明辉现在在哪里？”

　　陆征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据我所知，他最近一直在北京。华创的总部在北京，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

　　“如果他知道了搜查的消息，会不会提前销毁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有这个可能。”陆征说，“虽然警方会尽量保密，但这么大的动作，很难做到完全不透风。方明辉在深圳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提前得到风声的可能性不小。”

　　“那就不能让搜查来得更快一些吗？”

　　“我已经跟赵警官沟通过了。他会尽力加快审批流程，但法定程序不能跳过。最快，也要到下周二。”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祈祷这四天里，方明辉不会提前动手吧。”

　　窗外，秋风吹过，又有一批枯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北京的秋天很美，但也藏着深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