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12、盛夏 六

　　六月，北京正式入夏。

　　气温毫无过渡地蹿上了三十五度，中关村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橡皮上。写字楼的空调从早响到晚，嗡嗡的声音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星火科技的办公室里，那几盆多肉植物被晒得有些蔫了，何静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一边浇一边念叨：“你们可得挺住，咱们公司就这几盆绿化了。”

　　国家级产业基金的尽调在六月中旬正式启动。

　　对方派出了一支四人团队——一位投资总监、一位技术专家、一位财务分析师和一位法务顾问。四个人都是那种典型的专业人士，说话客气但不热情，问问题精准但不咄咄逼人。他们用了整整两周时间，把星火科技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技术专家跟陈默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三天。他把磐石芯片的设计文档、测试报告、认证证书全部调出来逐一核对，甚至还亲自上手跑了几组测试用例，确认芯片的性能指标与报告中的数据一致。临走时，他对陈默说了一句话：“你们的设计很扎实，没有虚标。”

　　这句话从一位国家级基金的技术专家口中说出来，含金量不低。

　　财务分析师则把星火科技自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合同、发票、银行流水全部过了一遍，连何静报销的那笔买茶叶的两千块钱都问了用途。何静解释说那是王总送给客户的礼品，财务分析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有再多问。

　　法务顾问重点关注的是知识产权归属和潜在的诉讼风险。王一博在回答这一部分问题时，刻意没有提到周岩和华创科技反向工程的事。不是想隐瞒，而是时机未到——在尽调阶段抛出这样一个敏感话题，只会增加不确定性，不利于投资的推进。

　　两周尽调结束后，投资团队返回北京，留下一句话：“我们会尽快出具投资建议书。”

　　王一博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有结果了通知你。”

　　接下来的等待，比尽调本身更磨人。

　　六月下旬，磐石芯片迎来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时刻——搭载磐石芯片的河北公交集团首批新能源公交车，正式在石家庄上线运营。

　　孙德胜给王一博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一辆崭新的绿色公交车缓缓驶出公交总站，车身上印着“石家庄公交”的字样，在清晨的阳光中闪闪发光。视频的拍摄者似乎坐在车厢里，镜头晃动着扫过车厢内部——整洁的座椅、明亮的车窗、站在刷卡机前准备投币的乘客，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但王一博知道，这平常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他把这段视频转发到了公司群里，没有配任何文字。

　　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紧接着，消息开始疯狂刷屏——烟花、鼓掌、大拇指、欢呼的表情符号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把屏幕淹没了。有人喊了一句“我们的芯片在公交车上了”，紧接着又是一片沸腾。

　　陈默在实验室里看到了群消息，走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默默地转身回去了。但何静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抬手在脸上迅速地抹了一下。

　　那天下午，王一博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那段视频打印出来，裱起来，挂在公司最显眼的位置。

　　不是为了炫耀。

　　是为了提醒每一个人，也包括他自己——他们做的这件事，正在真实地改变着这个世界。哪怕只是让几辆公交车变得更安全一点点，那也是改变。

　　七月初，国家级产业基金的投资建议书终于来了。

　　投资额度：五千万人民币。估值：四亿元。占股比例：百分之十二点五。附带条件：星火科技需在未来十八个月内完成车规级ISO 26262 ASIL-D功能安全管理体系认证，并将生产基地落户于基金指定的产业园区。

　　何静把投资建议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一博，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梦：“王总，我们真的要拿到五千万了？”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啊。”他说，“五千万。”

　　但他心里清楚，钱越多，责任越大。五千万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从拿到这笔钱的那一刻起，星火科技就不再是一家可以躲在角落里默默成长的小公司了。它会成为更多人关注的焦点，也会成为更多人的靶子。

　　方明辉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那个曾在除夕夜给他发过信息的“K”。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国家级产业基金的投资建议书到了。五千万。”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两个字：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