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06、扎根 河

　　河北公交集团供应商名录的事情敲定后，王一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群里庆祝，而是打开租房软件，在石家庄裕华区离公交集团总部步行十五分钟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金两千二，押一付三，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他让何静在公司内部发了一个通知：招募两名愿意驻派石家庄的技术支持工程师，包住宿，每月额外发放驻外补贴一千五百元。

　　通知发出去不到半天，就有四个人报名。王一博从中选了两个——一个是去年刚入职的年轻工程师，河北本地人，离家近；另一个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测试工程师之一，技术过硬，性格沉稳，适合独当一面。

　　两人在一周内完成了工作交接，带着设备和技术文档，开车去了石家庄。

　　临行前，王一博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话：“石家庄那边，你们俩就是星火科技的脸面。客户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响应；自己解决不了的，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不要逞能，也不要拖延。技术支持这件事，做好了，客户能跟我们合作十年；做砸了，一次就够了。”

　　两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后，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说了一句：“感觉像是在送孩子去上大学。”

　　王一博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星火科技这棵树，正在把根须一点一点地扎进泥土里。虽然还很细，很脆弱，但已经在往下长了。

　　二月底，安行天下的首批交付顺利完成。

　　一万片磐石芯片，分三批发往保定。老郑在收到最后一批货后，给王一博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小王，你们的芯片，我这边用了快两个月了，没出过一次故障。小马跟我说，比他们之前用的那颗进口芯片稳定多了。”

　　“郑总过誉了。”王一博说，“后续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随时跟我们说。”

　　“改进倒是谈不上，但我有个想法——”老郑顿了顿，“我想把安行天下下一代的ADAS主控芯片也锁定在磐石平台上。你那边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个定制化的固件版本，把我们的一些核心算法直接硬件化？”

　　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客户愿意在下一代产品上继续使用你的芯片，意味着他们已经把你当作了长期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临时过渡的选择。

　　“没问题。我让陈默跟小马对接，尽快出一个定制方案。”

　　挂了电话，王一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安行天下——下一代平台锁定。跟进。”

　　三月，北京的春天终于彻底到来了。

　　中关村街道两旁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午休的时候，有同事在樱花树下拍照，发到群里，引来一片“哇”声。

　　星火科技的办公室里，窗户终于可以整天敞开了。春风穿堂而过，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吹散了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沉闷。有人买了几盆多肉植物摆在窗台上，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

　　三月初，林晓安排的三家投资机构中的第一家——北京那家硬科技基金——完成了初步尽调，给出了一个投资意向书。

　　意向书上的条款不算优厚，但也算不上苛刻：三千万人民币投资额，出让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附带一个董事会席位和若干保护性条款。基金方的估值逻辑很简单——星火科技已经有了量产产品和付费客户，不再是纯粹的“讲故事”阶段，但营收规模还太小，不足以支撑更高的估值。

　　何静拿着意向书，跟王一博在办公室里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三千万，百分之十二，估值两亿五。”何静在纸上画着数字，“这个估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考虑到我们现在的营收规模，能拿到这个估值，已经比很多同行强了。”

　　“董事会席位呢？”王一博问。

　　“他们要一个观察员席位，没有投票权，只列席会议。”何静说，“这个条件还算合理，说明他们不想过度干预经营。”

　　“保护性条款呢？”

　　“主要是常规的一票否决权——重大资产处置、对外担保、关联交易、股权激励方案变更这几项。不算过分。”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接受。让律师审一下合同细节，没有问题的话，尽快签约。”

　　何静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另外两家机构呢？还要继续谈吗？”

　　“继续谈。”王一博说，“多一条路总是好的。而且，如果有两家机构同时有意向，我们在谈判中的议价空间也会更大。”

　　三月中旬，就在星火科技准备与北京那家基金正式签约的前夕，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华创科技的天玑一号车规版，在台积电流片回片后的基础功能测试中，发现了严重的功耗异常——在满负载运行状态下，芯片的峰值功耗超出了设计规格的百分之三十，导致封装温度急剧升高，触发了热保护降频，性能大幅下降。

　　这个消息最初只是在行业内的小圈子里流传，但很快就通过几个技术论坛和行业微信群扩散开来。有人贴出了疑似天玑一号车规版的测试数据截图，虽然很快就被删除了，但已经被不少人保存了下来。

　　陈默在一个行业微信群里看到了这个消息，第一时间转发给了王一博。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

　　王一博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那张截图。截图上的数据很粗略，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天玑一号车规版在满负载运行时的峰值功耗达到了十五点六瓦，而设计目标是不超过十二瓦。超标的幅度确实不小，对于车规级芯片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功耗超标意味着芯片的散热需求更高，系统级的热管理方案需要重新设计；意味着整车厂需要重新评估散热成本和可靠性风险；意味着天玑一号车规版的认证和上市时间，很可能要推迟。

　　王一博把手机还给陈默，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这对我们是好消息。”他说，“但不能高兴得太早。华创科技的技术实力不弱，这个功耗问题，他们应该能在两到三个月内解决。”

　　“两到三个月？”陈默皱了皱眉，“如果是架构层面的问题，可能需要重新流片，那就不止三个月了。”

　　“不管他们需要多久，我们都按他们能在三个月内解决问题来做准备。”王一博说，“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对手的失误上。”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王一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天玑一号的功耗异常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承认，在看到这张截图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月来，方明辉像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星火科技的头顶上，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现在，这块阴影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但他也知道，裂缝只是裂缝，阴影并不会因此而消散。

　　方明辉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春夜静谧而温柔。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一幅安静的油画。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