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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鱼 许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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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贡。
此人乃吴郡太守,名义上对孙策俯首称臣,孙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许贡!好一个许贡!”孙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内炸开,“竟敢私通曹操,妄图里应外合,将我江东山河、我等浴血搏来的基业,拱手献于他人!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
周瑜一袭素袍,静静地立在堂下。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扫过那封被孙策狠狠掷在案上的密信,上面的字句,确实是许贡暗通曹操的铁证,每一笔都写着背叛。
“伯符,”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润的调子,试图给这满屋子的火药味降降温,“许贡乃吴郡豪族之首,门客众多,盘根错节。杀他一人容易,但他门下那些死士必定怀恨在心,恐怕会后患无穷。”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望着孙策:“不如先把他关起来,慢慢料理,瓦解他的势力,这才是上策。”
这是他们之间常有默契,他为他权衡利弊,为他出谋划策,而大多数时候,孙策都会听他的。
然而这一次,孙策猛地转过身来,眼里翻滚着偏执的怒火。
“慢慢料理?公瑾,这种小人,暗地里勾结曹操,想把我江东的基业拱手送人,你让我怎么慢慢料理?”
他挥手的动作带着战场上惯有的那种决绝:“今天他敢勾结曹操,明天就敢派人来刺杀我!我孙伯符难道是怕东怕西的人吗?这种畜生不除掉,我心里不安!”
“伯符……”周瑜还想再劝几句。
他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许贡门下确实有能人,而且大多是愿意为主人拼命的死士。
孙策却已经下了决心:“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许贡必须死!”
他看见周瑜眼底掠过的一丝忧切,他拍了拍周瑜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公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江东着想。但有些事情,就得快刀斩乱麻。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周瑜望着孙策眼里那团炽热的火焰。
那团火,有时候是暖洋洋的太阳,有时候……却是能把一切都烧光的烈焰。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暖,却怎么也驱不散周瑜心头那股悄悄蔓延开来的寒意。
几天后。
周瑜正把指尖点在一张摊开的江东地图上,仔细地说着最近粮草调度的方案,然而话说到一半,他的心口突然猛地一悸,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感毫无来由地袭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已经缠了周瑜好几天了。
自从那天在厅堂里为了许贡的事情争执之后,孙策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取而代之的,是他把一大堆繁琐得令人发指的军务政务,全都堆到了周瑜的案头上,说什么“没有公瑾就拿不了主意”。
周瑜一开始以为,孙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分心,别再纠结许贡的事。
他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还是尽心尽力地把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这一刻。
那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停下了正在说的粮草运输路线,转身又去找孙策。
“伯符。”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不像平时那么从容了。
“许贡之事……可否再容我一议?”
他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策略和风度,直白地再次恳求:“他门下养的那些死士,绝对不是普通人。杀他一个人容易,但杀了之后的后果,一定会招来疯狂的报复。我……我对这件事实在放心不下。”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为了阻止自己的挚友做出可能招来灾祸的决定,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冷静。
孙策抬起头来。他脸上因为许贡而生出的怒气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确实有道理。现在军务这么忙,许贡的事以后再说吧。”
周瑜盯着他,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孙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想从那片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中,找出一丝一毫的阴霾和隐瞒。
“伯符,你说的是真的?”
“我既然答应你暂时不处理他,自然不会乱来。”
孙策放下笔,伸手拍了拍周瑜的手臂,手掌温热,语气更是笃定得很:“怎么,到了今天,你还不相信我?”
他随即指了指案头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竹简,“这些东西,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江东刚刚平定,各种各样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能因为一个许贡就乱了阵脚呢?”
他说得坦坦荡荡,眼神真诚得像以前一样。仿佛那天杀气腾腾的那个人,只是周瑜的一场错觉。
可是……
伯符的性子……他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周瑜的目光在孙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他看到的是坦然和信任,那笑容太明亮了,承诺说得太自然了,竟然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开始怀疑自己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虑,是不是只是因为连日劳累而产生的多虑。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孙策那无比坦然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这样……那就好。”
他完全没有看到,在他低下头去看地图的那一瞬间,孙策抬起眼皮,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像老鹰一样锐利的光芒。
三天后。
许贡在吴郡的府邸中被刺杀身亡的消息传遍了江东的军政上下。
周瑜当时正在军营的衙门里,处理孙策那天交给他的最后一批文书。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一抖,手里握着的朱笔在竹简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一切都明白了。
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
那个爽朗又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全都是精心编造的幌子。
孙策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杀心。
他只是瞒着他,用信任和倚重织成了一张大网,把他牢牢地困在公文堆里,让他分身乏术。
然后……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悄悄地挥下了那把致命的刀。
周瑜独自站在喧嚣的衙门里。周围是忙忙碌碌跑来跑去的属官,还有不断送进来的嘈杂军报。但他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冷得发僵。
他想起了自己几天前那近乎哀求的劝阻,在孙策的欺骗面前,那些话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徒劳,让他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头的傻瓜。
而这个时候的孙策,大概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城头上,迎着江东炽热的太阳,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亲手砍掉的祸根。
却完全不知道,命运的阴影已经悄悄地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