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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罗网 门把旋到一 ...

  •   门把旋到一半,停住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朝相反的方向远去,皮鞋声渐渐被楼道里的空旷吞没。陆砚辞握着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了半分钟,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缓缓松开扳机上的手指。

      苏闻笙从档案架后面闪出来,面色微微发白。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贴在布袋的帆布面上留下潮湿的印子。

      "是沈子骞?"她低声问。

      陆砚辞摇了摇头:"步伐比沈子骞轻,穿的是胶底鞋,不是皮鞋。"他将枪插回腰间,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回来时说,"是日本人。矮个子,步伐短促,可能是宪兵队派来提前踩点的。"

      提前踩点。这意味着日本人对特工总部这栋楼里的人和物已经起了全面调查的心思,就连内部审查的程序都不愿全权交予沈子骞来办,要亲自派人来看一遍布局。

      陆砚辞的面色沉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日本人对他这个机要秘书的疑心,恐怕比沈子骞递上去的那些报告还要更深。或许他们早就有了自己的情报来源,沈子骞那些指控只是顺水推舟的一个由头。

      "你马上走。"他转身将苏闻笙往窗口推,"通风口那条路还能用,现在就走,一刻都别耽搁。这批原件明天之内送到周老板手里,让他安排转移出上海。"

      苏闻笙抱着布袋,看着他焦灼的神情,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布料的触感粗粝,她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片灰色毛呢,轻声说:"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陆砚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几根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挣脱,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到几乎不像是真的。

      "八年都扛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他说,声音稳得像岸边的礁石。

      苏闻笙松开手,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陆砚辞将窗子重新掩好,又把档案柜上她方才碰过的地方用袖子擦了干净,确认一切归位后,才整理好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顶上几盏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惨白。陆砚辞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时,迎面撞上一个穿深灰色和服的男人,矮个子,圆脸,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速写簿。

      是日本宪兵队的佐藤少佐。陆砚辞认得他,此人表面上是宪兵队的文化顾问,实则负责情报分析和人员背景审查,先前几次军统案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佐藤见陆砚辞从档案室方向过来,笑眯眯地鞠了个躬:"陆君,这么晚了还在办公,辛苦了。"

      陆砚辞还了个礼,面上挂着疏淡客气的笑:"佐藤少佐才是辛苦,这么晚还来视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佐藤摇了摇手,笑着推了推眼镜,目光却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个来回:"没什么,随便走走,熟悉熟悉环境。陆君不必在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的审查,还望陆君多多配合。上头对内部人员的背景很重视,尤其是像陆君这样接触核心机密的要员。"

      陆砚辞微微颔首:"自然配合。"

      佐藤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楼上走了。陆砚辞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矮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面上的笑意一丝一缕地收回来,最后只剩了一副冷沉的面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佐藤拍过的那侧肩膀,和服布料上沾着一点香灰的气息,是烧过纸钱的余味。

      佐藤刚去过什么地方,不言自明。

      陆砚辞走出大门时夜色更深了。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夹着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快又被夜风和尼古丁压制下去。烟雾升腾间他望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片云层裂开缝隙,露出几颗极淡的星子。

      他想起苏闻笙攥住他袖口时的力道,轻轻的,却像把他的整条手臂都攥住了。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无名指内侧那枚疤,在路灯下泛着淡粉色的旧痕。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还有一夜。

      苏闻笙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她把布袋里的三份卷宗取出来逐页翻看,确认没有遗漏后重新封装好,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外面又缠了防水油布。天亮后她要亲自送到周老板的茶馆去,这批东西必须在审查启动前离开上海。

      她做完这一切后在窗前的藤椅上坐下,腰背酸得厉害,可精神却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她望着窗外墨蓝色的天穹,想起陆砚辞说的那句"带着你一起走"。这话在旁人听来是句轻飘飘的许诺,可她知道,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量过了代价的。他要带她走,就意味着他要抛弃这三年潜伏经营的一切,身份、地位、所有能用来保护自己的筹码,统统归零。

      那是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的话。

      苏闻笙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三格抽屉,底板抽开,底下那把勃朗宁还安静地躺着。她取出枪来检查了一遍弹匣,上满子弹,重新放回暗格里。

      明天审查启动,陆砚辞首当其冲。若审出问题,日本人不会放过他。若审不出问题,沈子骞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一个人在那栋楼里,面对着佐藤的审查和沈子骞的夹击,等于腹背受敌。

      而她能做的,只有把手里这条线走到底。档案转移出去,黄老板的军火线索彻底切断,让所有人忙于扑灭四面八方的火头,顾不上深究陆砚辞身上的疑点。这是他们共同的局,每一步都得走得精确无误,踩在刀尖上,不能分毫偏差。

      天光渐亮。苏闻笙换了身不起眼的蓝布旗袍,扎了两条麻花辫,脸上涂了点深色的粉底,看上去像个出门买菜的普通姑娘。她把那包防水油布裹好的卷宗塞进菜篮子里,上面盖了把青菜和几根葱,推门出去。

      街面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和车夫。她沿着寻常的路线穿过两条街,进了周老板的茶馆。茶馆刚开门,周老板正在擦桌子,见她挎着菜篮子进来,抬眼看了她一眼,将她引到里间。

      苏闻笙把卷宗从菜篮底下取出来放在桌上:"陆砚辞的档案,三份最要命的原件,必须今天之内送离上海。"

      周老板掂了掂那包卷宗的重量,面色凝重地点头:"我安排人走水路,今晚的夜船去香港。"他将卷宗收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又递过来一张小纸片,"上头的消息,今早刚到的。"

      苏闻笙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密令:若审查有变,长庚可撤离。路线备妥,接应人明晚于十六铺码头四号泊位等候。

      撤离路线。组织已经替陆砚辞准备好了退路。也就是说,上层的判断比她自己更悲观——陆砚辞在特工总部的位置,恐怕真的熬不过这一关了。

      苏闻笙将纸片收好,向周老板道了别。她从茶馆出来时天色大亮,街上车水马龙,上海滩又开始了它歌舞升平的一日。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像一锅煮沸的水,底下是滚烫的暗流,表面上全是咕嘟咕嘟冒起来的气泡,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提着空菜篮子往公寓走,经过公寓后门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时,余光扫了一眼。摊子边挂着一件灰雨衣,风大,吹得衣摆啪啪作响。雨衣下面压着一小块东西,她走过去假装蹲下系鞋带,顺手把那东西摸进了手心。

      是一片被折成小方块的旧报纸边角,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迹未干透,指尖一抹便微微洇开。

      "佐藤查到了北平旧事。明日审讯,大约逃不过了。砚青。"

      苏闻笙攥着那片报纸,指尖用力到泛白。她直起身来,迎着初升的太阳眯了眯眼。阳光刺目,照得她眼眶微微发涩。她把报纸碎片揉进手心里,攥成一个小团,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然后她转身回公寓,上楼,锁门,打开梳妆台的暗格,将那把勃朗宁取出来揣进了手袋里。

      今夜,十六铺码头。她要亲自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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