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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晓 苏闻笙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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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闻笙在公寓里坐了一天。
日光从东窗挪到西窗,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桌椅、妆台,最后沉入楼群背后,天边染上一层薄暮般的灰蓝。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手袋里那把勃朗宁的枪柄上,纹丝不动。
黄昏时分,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片刻后有人敲了她的门。
三长两短。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邮差制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他递给她一封电报,转身走了。苏闻笙关好门拆开电报,上面是一串数字,她译出来后只有四个字:审查提前。
提前了。沈子骞和佐藤联手推进了进度,今早就启动了约谈,陆砚辞排在第一个。电报是周老板发来的,末尾附了一句:长庚已上审讯,情况不明。
苏闻笙将电报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掌心,她拢了拢手指,灰烬便从指缝里簌簌落下去。她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将勃朗宁别在腰后,披了件斗篷出门。
夜风凛冽,街面上行人稀落,黄包车也不多了。她一路步行到十六铺码头,远远便能看见江面上一排排泊船的桅杆,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像一丛枯瘦的树枝。码头边零散地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扯成碎片。
四号泊位。她躲在货堆的阴影里,目光锁定那道栈桥。栈桥上没有人,只有一艘小货船泊在岸边,甲板上亮着一盏孤灯,船尾的烟囱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烟气。那是组织备好的船,等人上船便能启航。
她等了很久。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斗篷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盯着栈桥尽头的方向,眼睛酸涩得几乎要滴下泪来,却不敢眨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人影。
栈桥尽头出现了一个踉跄的身影,从码头入口方向快步走来。那身影走得不太稳,有一侧肩膀塌着,像是受了伤。他穿了一件深色大衣,大衣上有大片深色的污渍,在路灯下看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苏闻笙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从阴影里冲出来,快步迎上去。近了才看清,陆砚辞的大衣上全是血,左肩处洇开了一大片暗红,半边袖子被撕破了,露出底下的伤口。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冲过来时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闻笙一把扶住他,触手处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一样硬,显然是在强撑。她闻到他身上除了血腥气还有烟熏火燎的气味,像刚从火场里跑出来。
"怎么出来的?"她压低声音,搀着他往泊船方向急走。
陆砚辞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佐藤审到一半,沈子骞拿了张照片进来……是你和我那条弄堂里的。我没法再圆了,便掀了桌子……从三楼窗户翻出去的,后面追了四条街……"
苏闻笙咬紧了牙。追了四条街,他带着伤跑了四条街,一路从虹口跑到黄浦。她不敢想象这一路上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两人跌跌撞撞上了栈桥,船上有人伸出只手来拉了一把,是周老板安排接应的人。陆砚辞上了甲板便撑不住了,膝弯一软半跪下来,苏闻笙跪在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解下斗篷替他裹住肩膀的伤口。
船身猛地一晃,缆绳被解开,引擎突突响起来,船缓缓离了岸。
陆砚辞靠在她肩上,血很快洇透了那层斗篷,苏闻笙能感觉到掌下他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凉,连汗都是冷的。
"砚青,砚青,别睡。"她压着嗓子叫他,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
陆砚辞半阖着眼,听见她的声音,睫毛动了动,勉强睁开眼看着她。灯光很暗,他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极轻地说:"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什么?"
"急了就喊我砚青。"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虚弱得像将要熄灭的火苗,却固执地亮着。
苏闻笙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砸在他脸颊上,温热的一滴。他像是感觉到了,吃力地抬起手来,手指碰到她的脸,冰凉的指尖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
"别哭。"他说,"馄饨都凉了。"
苏闻笙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还没干就绽开了满脸的笑。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绕在一起,咸的、腥的、混杂着江风和柴油的气味,可她还闻见他身上那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是小时候他在戏班子里用最便宜的那种胰子洗衣服留下的味道。
船驶过黄浦江的弯道,两岸的灯火渐稀。上海滩的霓虹在身后一点点缩小,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十里洋场的笙歌渐行渐远,被江水声盖了过去。
苏闻笙抱着他坐在甲板的阴影里,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冷得她牙齿打颤,可怀里那具身体是温热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把手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慢,却很坚定,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灯在风里摇。
江面尽头,天色微微泛起一线灰白。最暗的夜正在退去,东方有光隐隐地漫上来,先是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然后慢慢洇开成浅橘色,染了半边天。
长庚星落下去了,天就要亮了。
苏闻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半睡半醒地蜷在她臂弯里,眉头还拧着,像在梦里也还在跟什么人对抗。她伸手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指尖划过他眉心、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左手无名指内侧那枚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砚青,"她低低地说,"等仗打完了,你给我写一出新戏吧。不唱闺怨,不唱离愁,就唱咱们北平的春天。"
陆砚辞在昏睡中似乎听见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声,只手指蜷了蜷,勾住了她的指尖。
江风吹过,船尾的水痕在晨光里漾开长长的银线。前方的江面开阔起来,两岸的芦苇在朝雾中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影子。黄浦江入海的地方,太阳正从水天相接处拱出来,金红金红的,照得满江碎金。
苏闻笙迎着那道光眯了眯眼,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点。远处有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在朝阳里泛着白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那个落了雪的戏班子门口,有个少年搓着手对她说:"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海。"
后来仗打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了这件事。可如今船正在往海的方向走,江越来越宽,水越来越咸,朝阳越来越亮。
她低头在陆砚辞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他皮肤时,他睫毛颤了颤,像是感觉到了。她直起身来,望着前方愈发明朗的天际线,嘴角弯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山河未安,何以谈情。
可山河总有安的一天。
船入海口,海天相接处金光万丈。苏闻笙迎着那道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