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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笔 晚风 与侧脸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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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借笔、晚风与侧脸
事情是从一支笔开始的。
那支笔是杨佳文的,晨光白色款,握笔的地方缠着一圈淡蓝色的胶带——他说是怕手滑,写久了出汗。那支笔写起来确实顺滑,秋蒽蒽借过一次之后就有点舍不得还,但第二天还是放回了他的笔袋里。
他发现了。
"你拿走了?"他翻开笔袋看了一眼。
"用了一下。"
"好用吗?"
"嗯。"
他抽出来递给她:"给你吧,我还有好几支。"
"不用,我就——"
"拿着吧,这支笔写起来顺,适合你这种写字慢的。"
秋蒽蒽接过来,指腹摩过那圈淡蓝色的胶带,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把笔收进自己笔袋里,说:"那谢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
她没再说话,但那张课桌下面,她左手悄悄攥了一下那支笔,又松开。
那支笔她用了很久,用到墨写完换了一根笔芯,笔杆上的蓝胶带已经有点起毛边了也没扔。后来她换了新的笔,那支就放在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不写,只放着。像个护身符。
借笔这种事在同桌之间太常见了。常见到杨佳文根本不会记得他把那支笔给了她。但秋蒽蒽记得。她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他抽笔时手指的动作、他说"你跟我客气什么"时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她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收好了,像收一枚秋天捡到的银杏叶,夹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
晚风是放学路上遇到的东西。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放学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秋蒽蒽和杨佳文走出教学楼,冷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灌进衣领里。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你走那么快干嘛?"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冷。"
"你这件外套太薄了。"他瞅了她一眼。
"我妈说下周降温,给我买新的。"
"那你这两天多穿点。"
"嗯。"
他们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他往北,她往南。每天都是这样,出校门之后走一小段同路,然后在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分开。这一段路大概只有三四十米,红绿灯等着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
那个红灯特别长,八十九秒。秋蒽蒽默默记过。
红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并肩站着,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伸手拢了一下,余光看见他也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冷风往他脖子里钻。
"你拉链不拉上去?"她问。
"忘了。"他低头把拉链拉上去,拉到下巴底下,像她之前见过的那样缩着脖子。
绿灯亮了,他们同时迈步。过了马路之后他往左她往右,各自走各自的。但每次过马路那几步,她总觉得晚风特别好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可能是路边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冬天的干冷,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个人走在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他外套上的洗衣粉味。
她后来写过一篇周记,题目叫《冬天的路口》。她写:"每天放学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红灯很长,风很大,但走到对面只要几步。我觉得这几步是整个冬天最暖和的地方。"
老师评语写:"观察细致,很有画面感。"打了一个优。
没人知道她写的是谁。
至于侧脸,那就更多了。
秋蒽蒽看杨佳文的侧脸看了整整一个学期。上课的时候她在左边,他在右边,只要她偏过头,就能看见他脸的轮廓。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闭着眼睛画出那条线——从额头到眉骨,微微凹下去的眼窝,鼻梁不算高但线条很直,嘴唇薄薄的,下巴有一点点往前翘。
她最喜欢看他做数学题时候的侧脸。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题目一动不动。笔在他手里偶尔停下来,悬在纸面上方几秒钟,然后忽然落下去,刷刷地写几行。写完之后他眉头松开,整个人往后一靠,嘴角翘一下,像解决了一个什么大难题。
那种表情很生动,秋蒽蒽看一次记一次。
有一天下午自习课,她在抄课文,抄着抄着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她这边,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均匀地一起一伏。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抄课文。
后来她在日记里写:"今天他趴着睡了一会儿,面朝着我。阳光从他肩膀那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像什么杂志上的照片。我只看了一小会儿就转回来了,我怕他忽然醒过来,看见我在看他。"
她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其实我有点希望他醒过来看见。又怕他看见。"
这句矛盾的话她看了好几遍,最后画了个圈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只小兔子。兔子的脸朝着右边,像在看什么人。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门口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他们走到路口等红灯,风比前几天更大,呼呼地刮着,把路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下来了。
秋蒽蒽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
杨佳文站在她左边,忽然往她那边靠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风来的方向。他的肩膀在她旁边,挡住了大半的冷风,她感觉那一小片区域忽然没那么冷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注意到她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有一点淡淡的影子,鼻子、嘴唇、下巴的线条被光从侧面切出来,像剪影画。
她看了几秒,又把头低下去。
绿灯亮了,他说了句"走了",先迈了步子。她跟在后面,过了马路,分开的时候他说"明天见",她说了"明天见",然后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秋蒽蒽走出去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书包在背上晃晃悠悠的。
她转回来,呼出一口白气。
冷风还是呼呼地吹,但她口袋里那支缠着蓝色胶带的笔硌着她的手指,硬硬的,凉凉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她突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因为她有那支笔,有那个每天一起等红灯的八十九秒,有他侧脸的每一个弧度,有他随手帮她挡住的那阵风。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放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但秋蒽蒽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揣进口袋,揣得鼓鼓囊囊的。
她一路走回家,口袋里装着整个冬天最暖和的东西。
窗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嘎吱作响,她进了家门,脱了外套,把那支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两秒钟。笔杆上那圈蓝色胶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笔放回去,坐下来写作业。
写完作业睡觉之前,她躺在床上想:明天到了学校,他又会坐在她旁边,问她作业写完了没,然后转笔,然后画火柴人,然后等放学一起走到路口。
这样的日子,她希望永远不要结束。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她的被窝是暖的。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想着明天早上的包子,想着明天的数学课,想着明天他趴在桌上睡觉时侧脸的样子。
然后她睡着了。
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