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夏》皮卡秋崽

25、榜单之上，你在远方 第

　　第二十五章榜单之上，你在远方

　　放榜那天是七月下旬，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

　　秋蒽蒽早上六点就醒了。她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蒙蒙的光。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妈妈压低了声音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在问怎么查成绩，几点能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也没想。

　　七点钟她起来，洗漱，吃了半碗粥。妈妈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说了句"等会儿查"就回了房间。她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表情倒是平静的。

　　她输入考号，点了查询。

　　页面转了两圈，成绩跳了出来。她扫了一眼，总分，位次，各科分数。她看着那个位次，在心里默默跟自己估算的比对了一下。差不多。上不了一流名校，但一本肯定够了。能读一个不错的学校，离家不太远，在城市南边。

　　她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在报分数，有人在问排名，有人发了大哭的表情包。她划着聊天记录，指尖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没有看到那个名字。

　　她切出去，打开另一个对话框。那是她去年加的一个高三群，全年级的，里面什么消息都有。她往下翻了几条，忽然看见一个人说："五班杨佳文，北城大学，稳了。"

　　后面跟了一串"牛逼""大神""恭喜"。

　　秋蒽蒽看着那行字，停了片刻。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什么也没说。

　　北城大学。他考上了。他本来就该考上的，他努力了三年，成绩一直那么稳，北城是他的目标，他够到了。

　　她替他高兴。是真的高兴。但那种高兴里面混着另外一些什么，说不清楚，像一杯水里滴了一滴醋，表面上看不出变化，喝下去的时候舌尖才尝到那一点酸。

　　那天下午学校发了正式的录取公告。大红色的榜单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墙上，上面写着今年全校考上重点大学的名单，按学校排名排列。最上面那一排写着"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城大学"，下面跟着一串名字。

　　秋蒽蒽下午去了学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想亲眼看看那张榜。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挤在里面找自己的名字。她站在人群后面，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靠近。

　　红色的榜单上，北城大学那一栏，第二行写着：杨佳文。

　　她看着那个名字，在红色的底子上、金色的字。他的名字被印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跟所有最优秀的人放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稳稳的，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她的目光顺着榜单往下找。她的学校不在最上面那排，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一所南方城市的大学。名字是深蓝色的，印在不那么起眼的地方。

　　榜单之上，你在远方。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然后把视线从榜单上收了回来。她转身往大厅外面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轰地一下砸在她脸上，热得她眯了眯眼睛。七月的蝉在疯狂地叫，比去年更响，一声叠着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炸。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秋蒽蒽。"

　　她回头。杨佳文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白T恤，刚剪了头发，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他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是录取通知书或者什么文件。

　　"你也来看榜了？"他走到她面前。

　　"嗯。"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南城大学。"

　　"南城啊，"他点了点头，"那个学校挺好的，南方城市，环境好。"

　　"你呢？北城。"

　　"嗯，北城。"他笑了，那个笑里面有一点她没见过的轻松，像一根紧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终于考上了。"

　　"恭喜你。"她说。

　　"谢谢。"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九月初。"

　　"我也差不多。"他说，"以后可能就见不着了，南北离得那么远。"

　　"嗯，挺远的。"

　　他站在她面前，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蝉在叫，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七月特有的热和草木的气味。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秋蒽蒽，"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做我同桌。"他笑了一下，"六年级那一年，挺开心的。"

　　秋蒽蒽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在嗓子眼里堵着。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也是。"

　　他点点头："那我走了，我爸在外面等我。"

　　"嗯。"

　　他转身走了。白T恤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他的背影从她面前移开，走到校门口，拐了个弯，被那棵梧桐树挡住了。跟很多年前一样，他消失在树后面，好像从没出现过。

　　秋蒽蒽站在原地，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她坐在那片光的边缘，手里拿着那本从五年级开始写的日记本，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抱着那本本子，看着窗外。

　　蝉还在叫。七月底的夜晚，蝉鸣从外面涌进来，一点也不比白天弱。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她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他，白色的T恤，弯下去的眼尾，手里转着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日记本，用手指抚了抚封面。那上面的边角已经卷了，封面被翻过太多次，起了许多细小的褶皱。她从来没让别人看过这本日记，从来没有。八年的心事，八年的夏天，八年的走廊和偶遇，全都装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用手掌按了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甜味。蝉声更近了，就在窗外的树上，嘶嘶地叫着，一声接一声，不知道疲倦。

　　她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远方的城市灯光把天边映成一种浑浊的橘色。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去了远方。我还在原地。"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坐下来。那本日记本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结局。

　　秋蒽蒽伸出手，把日记本拿起来，放进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那扇关上的抽屉，然后转过去，面对着窗外的夜色。

　　蝉还在叫。

　　但她心里，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