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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     第 ...

  •   第十二章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

      三楼走廊全长大约六十米。秋蒽蒽用脚步量过,从七班门口走到六班门口,一共四十七步。从六班门口走回七班门口,也是四十七步。她每天来来回回地走,走得多了,四十七步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这四十七步的距离,就是她和杨佳文之间的距离。

      说近也近。近到课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能看见他坐在窗边的身影。他有时候低头写字,有时候趴在桌上,有时候跟旁边的同学说说笑笑。窗帘有时候被风吹起来,把他挡住几秒,然后又落下,像什么戏剧的幕布。

      说远也远。远到他们在同一个楼层待了三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秋蒽蒽。"

      "杨佳文。"

      "你在七班?"

      "嗯。"

      "回头聊。"

      "嗯。"

      就是这些。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互相点个头,说一两句客套话,然后各自走开。跟五年级时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没什么区别。

      秋蒽蒽有时候会想,六年级那一整年的同桌,是不是她做的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们分吃一个包子,共用一支笔,趴在桌上晒同一个太阳。梦醒了,她还是那个站在走廊上用余光看他的人,他也还是那个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初中的走廊比小学宽阔,课间来来往往的人更多。秋蒽蒽学会了在人群里精准地定位他的位置。从七班门口出来,右转,走到第三个窗户旁边,他的座位就在那个窗户里面。她不用刻意看,边走边用余光扫一眼,就知道他在不在。

      在的时候,她假装看窗外的操场,步子放慢半拍。不在的时候,她心里记一下"这节课间他出去了",然后走回教室。

      这套流程她执行得很流畅,像被编进程序里的指令。先出门,右转,路过第三扇窗,余光扫描,继续走,四十七步走到走廊尽头,转身,走回来,再路过第三扇窗,余光扫描,回教室。

      一天下来,她收集到他的行踪。上午第二节下课他在座位上,下午第一节课前他刚从外面回来,头发有点湿,大概去洗了脸。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他没在座位上,旁边的位置也空着,两个人大概一起去了小卖部。

      她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晚上回去写在日记本上。写着写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跟五年级的时候一模一样——靠收集他的碎片活着。唯一的区别是,五年级的时候她还不认识他,现在她认识他,却不能靠近他。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的人,站在一扇已经换了锁的门前面。

      十一月的某天,降温了,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秋蒽蒽裹紧校服往外走,到了第三扇窗户的时候,忽然看见他也在走廊上。

      他就站在六班门口,靠着墙,跟一个男生说话。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秋蒽蒽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假装在看走廊另一头布告栏上的通知,停下来站了几秒。他说完话,那个男生进教室了,他没进去,往走廊这边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她。

      "秋蒽蒽。"

      "嗯。"

      "你站这儿干嘛呢?"

      "看通知。"她指了指布告栏。

      他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抬头看布告栏。上面贴的是期中考试的表彰名单,初一六班和七班的都贴在一起。他扫了一眼,看见了她的名字。

      "你考得不错啊,年级前二十。"

      "你也考得好。"她看见他的名字在比她高几行的位置,年级第三。

      "还行吧,"他耸耸肩,"数学没考好,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

      "你以前也爱粗心,"她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句话听起来像他们很熟似的。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笑了一下说:"是吧,老毛病了。"

      他们站在布告栏前面,像两个普通同学在看成绩。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扒拉了一下。秋蒽蒽的余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她曾经看过无数次——握笔、转笔、画火柴人、递橡皮给她。

      她收回视线,说:"我要回教室了。"

      "行,我也回去了。"

      他们往两个方向走。她往东,他往西。走了几步她回头,他已经进了六班的门,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她的视线挡在外面。

      秋蒽蒽转回来,继续走她的四十七步。走回七班门口的时候她呼出一口气,推开教室门,坐回自己的座位。孙小萌在旁边问她"你怎么出去这么久",她说"看了会儿成绩榜"。

      她翻开课本,右手握住笔,左手无意识地往桌子的左边沿靠了靠。空空的,没有人会从另一边伸过来碰到她的手背了。

      她已经改掉了那个缩手的习惯。但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左边留出五厘米,像一个一直没拆掉的旧巢。

      十二月的时候,年级举办篮球赛。秋蒽蒽本来不想去,但全班都要去操场当观众,她混在人群里坐在看台上。太阳晒着,球场上的哨子声尖锐地响着。

      六班和四班在打比赛。杨佳文在场上,穿着红色的球衣,跑起来的时候后颈那颗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秋蒽蒽坐在看台上,目光跟着那个红色身影满场跑。他运球过人,跳起来投篮,手腕下压的弧度跟小学时一模一样。球进了,他跑回去防守,回头跟队友击了一下掌。

      秋蒽蒽旁边有人喊"六班加油",她没喊,但她看着那个跑动的红色身影,嘴角翘了翘。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喝水,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用胳膊蹭了一下。秋蒽蒽看着他,忽然想起六年级的时候他打完球回来坐在她旁边,也是仰头喝水,也是用胳膊蹭下巴。那时候她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现在她坐在看台上,隔了半个操场,没法给他递纸巾。

      下半场开始,他又跑进了场。秋蒽蒽的目光追着他,从头到尾。她没喊过一声加油,但她的眼睛替她喊了无数次。

      比赛结束,六班赢了。他被人群簇拥着,笑着跟队友抱在一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秋蒽蒽从看台上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出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被人挡住了,看不见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往教学楼走。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看到他打球了,还是以前那个姿势,手腕下压的弧度一点没变。他赢了,笑得很开心。我坐在看台上,离他那么远,但我觉得比六年级坐他旁边的时候还近。因为他是同一个人。什么都没变。"

      她写完这段话,翻到前面看自己九月写的日记。那时候她说"我们不再同桌了",字里行间都是空落落的。现在过了三个月,她渐渐发现,同桌不同桌的,其实改变不了一些东西。

      他还是会在走廊上跟她打招呼。还是会跟她聊成绩聊考试。还是会在走进教室的时候顺手带一下门,防止门撞到后面的人。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先弯下去、然后嘴角才跟上的人。

      只是她不能坐在他旁边了。

      但那又怎样呢。她从五年级开始就习惯远远地看他了。四年级的走廊,五年级的夹角,六年级的课桌,现在初中的走廊——距离在变,方式在变,但她在看他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秋蒽蒽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黑暗里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走过那四十七步的时候,第三扇窗户里面,他大概又在写作业或者趴着睡觉。

      明天也能看见他。

      后天也能。

      这个学期能,下个学期也能。

      只要他们在同一层楼,中间只隔着一条走廊,她就能用自己的方式,一直看着他。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冬天的夜又冷又长。秋蒽蒽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嘴角翘着。

      四十七步。

      她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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