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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脚 真正找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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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找一个能“住久一点”的地方,比润福想象中麻烦得多。
她原先以为,只要离官道远一些、房租便宜一些、有水、有屋顶,就已经足够。可真开始沿途看房,才发现所谓“住下”不是找一个晚上不漏雨的地方,而是要把之后每一天都提前想进去。水井离多远,冬日结不结冰;灶膛能不能烧,烟往哪里走;屋顶若漏,谁来修;附近有没有集市,润福的画能不能换到钱;贞香若要替人写信、教孩子或找琴,村里又有没有人愿意与外乡人来往。
更麻烦的是,她们不能太显眼。
太偏僻,日后买盐买米都困难;太热闹,又容易被人记住。房子太好,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画工突然住进去惹眼;太破,又未必真能过冬。润福一路看下来,第一次觉得人生比画难安排得多。
第一处房子在一个叫石桥里的小村外。屋主是个寡妇,要随儿子搬去城里,急着把旧屋租出去。房子不大,两间正屋,一间灶房,后面还有块能种菜的小地。润福一进院子便喜欢上了,尤其院墙边长着一棵柿子树,枝条斜斜探到屋檐上方,若是秋深,大概一推窗便能看见果子。
她站在院里抬头看了半天,已经开始想窗下摆一张画案会很好。贞香却先走到灶房,伸手摸了摸墙角,又抬头看梁。
“这里漏过水。”
屋主立刻道:“去年雨大,补过了。”
贞香没有争,只走到墙边,指了指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泥墙。润福过去一看,墙脚仍有一点潮气,木柱最下面也已经泛黑。
她顿时不说话了。
屋主见她们犹豫,赶紧又说租钱可以再少一些。润福确实心动,站在院里来回看,尤其舍不得那棵柿子树。贞香也没有立刻否定,只问:“若再住两年,这根柱子坏了,谁修?”
润福低头蹲到柱脚边,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木头发出闷响,里面已经有些空。
她站起来,叹气。
“走吧。”
出村以后,润福仍回头看了一眼柿子树。贞香走在旁边,淡淡问:“舍不得?”
“有一点。”
“因为树?”
“窗也不错。”
“柱子快烂了。”
“我知道。”
润福说完,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补:“其实可以换。”
贞香侧头看她。
润福自己先算了一遍木料和工钱,脸色逐渐垮下来:“……算了。”
贞香嘴角轻轻弯了弯。
第二处房子没有漏水,位置也好,离集市只有半个时辰,却正好夹在村里三户人家中间。她们进去不过一刻钟,左右两边已经各有一个妇人过来“帮忙看房”,问润福哪里人、成亲几年、为什么没孩子、贞香娘家在哪儿,甚至还顺便打听她们昨晚住在哪里。
润福开始还能应付,后来脸上的笑已经明显僵了。
离开时,她一直走到村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比县衙还难问。”
贞香忍着笑:“画工方才不是答得很好?”
“那个大嫂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嗯。”
润福转头看她,表情十分复杂:“你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
贞香看着前路,语气若无其事:“因为我没准备回答。”
“可她一直问。”
“那便让她问。”
润福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大概也是一种本事。她过去习惯别人问一句,自己便要想办法答一句;贞香却可以让一个问题原样留在那里,不替任何人满足好奇。
“这地方不能住。”润福很快下结论,“我们每天什么时候起床,恐怕全村都会知道。”
“我也这样想。”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第三处则偏得太过分。
屋子本身很好,是山脚一座猎户旧宅,背靠竹林,前面有条小溪,甚至还有一间独立的小屋可以给润福作画。可离最近的村子要走一个多时辰,冬日若下大雪,根本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贞香站在溪边看了很久,润福却已经先摇头。
“太远。”
贞香有些意外:“画工不是最喜欢没人管?”
“以前。”
润福蹲在溪边洗手,水凉得刺骨。她甩掉指尖水珠,抬头看那间隐在竹林后的旧屋,“现在若你病了,我得走一个时辰才能找到药。要是雪封路,还不知道能不能走。”
贞香看了她片刻。
润福察觉到目光,又补了一句:“我也可能病。”
贞香这才笑:“至少记得把自己算进去。”
润福也笑。
“最近学得不错。”
看了三日,她们仍没有定下地方。
钱却在一点点减少。
住宿、吃饭、买纸、补鞋、药和零碎杂物,看起来每样都不多,摊在一起便变得很明显。第四日晚,两个人住在一间便宜客栈里,润福把所有铜钱和碎银都倒到桌上,数了两遍,神情比修最难的壁画还严肃。
“按现在这样住店,最多再撑一个月。”
贞香正在灯下整理琴谱,听见后抬头:“若省一些呢?”
“一个半月。”
“若你卖画?”
润福沉默。
她这几日画过两张小像,也替一个药铺补过旧招牌,确实赚了一点。但新改的画法还没有真正试过市场,她又不敢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卖太多画,怕被人记住。
“能赚,但不稳定。”
贞香放下纸,走到桌边坐下。两个人把钱重新分成几小堆:住宿、吃食、必要路费,剩下的才算真正能拿去租房的钱。
润福看着最小的那一堆,眉头越皱越紧。
“以前怎么没觉得过日子这么贵?”
贞香道:“以前画工赚了钱便喝酒。”
润福立刻反驳:“也买纸。”
“还有笔。”
“笔很重要。”
“所以酒不重要?”
润福想了想:“酒也有一点。”
贞香看她一眼。
润福很识相地把酒从今后的支出里划掉。
“先不喝。”
“多久?”
“等有钱。”
“那可能很久。”
润福抬头:“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贞香眼里已经有笑意:“我只是对画工花钱的本事有信心。”
这句话倒不算冤枉。润福过去买纸和颜料从不怎么心疼,只要颜色好、纸合手,常常先拿下再说。如今钱摊在桌上,她第一次不得不把一刀好纸和十几日米钱放在同一个位置衡量。
她盯着那几枚铜钱看了很久,忽然道:“若以后我又想买很贵的颜料,你要拦我。”
贞香问:“一定要拦?”
“……先问我是不是真的需要。”
“若你说需要呢?”
润福认真想了想:“再问第二遍。”
贞香终于笑出声。
“画工已经知道自己会嘴硬。”
“知己知彼。”
“用在这里倒合适。”
润福也笑,却没有把钱收起来。她看着两个人共同算出的数字,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以前钱袋里有多少只是自己的事,花完便再画;如今每一枚钱都开始与两个人接下来的屋顶、米缸、灯油联系起来。
原来“我们”不只是牵手和同床。
也包括一堆摆在桌上的铜钱。
第五日上午,她们到了柳溪村。
村子名字听起来很雅,实际却十分普通。村东有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两岸长着柳树,秋深以后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只剩细枝垂到水面。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沿着缓坡散开,房子之间留着菜地和柴垛,并不拥挤。往南走半个时辰便是青石渡,再往东一日路程有个小镇,逢五逢十开集。
润福刚进村便觉得这里不错。
不是因为特别漂亮。
恰恰是因为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寺庙名胜,也不在大路旁,商旅不会专门经过。村里人不少,又没密集到谁家夜里多点一盏灯都有人关心。河边有水,山坡上有柴,若真要去镇上卖画,也不算太远。
她没有马上说喜欢。
这几日连续看错地方以后,她终于学会先看完再下结论。
两个人先去了井边。
井水不深,旁边石沿磨得很光,显然村里一直在用。几个妇人正在洗菜,看见陌生人便多看两眼,却没有立刻围上来问。润福心里默默加了一分。
随后看路。
村口到青石渡的路平,雨天也不至于完全陷泥。再看集市距离,听说镇上有药铺、纸店,还有个替人写信的老先生,不过年纪很大,眼睛也不好。
润福听见最后一句,立刻看向贞香。
贞香也正好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心里却已经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也许贞香可以在这里替人写信。
至于房子,是村里一个叫朴老三的老人带她们去看的。
“原来住的是我弟弟一家。”老人一边走一边说,“前年搬去女婿那边,屋子便空着。你们若真住,不嫌旧就行。”
房子在村子最西边。
再往后便是缓坡和一小片杂树林。与最近的人家隔着两块菜地,不算孤零零,也不会一开窗便看见邻居家饭桌。
润福刚推开院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屋檐。
完整。
第二眼看柱脚。
没有烂。
第三眼才看院子。
院子比石桥里那处小,没柿子树,只有墙角一株长得很歪的梅树。枝条并不漂亮,树干还裂过一处,用旧麻绳绑着。
润福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贞香已经先去屋里。
正屋两间,一间稍大,可以睡人;另一间窗朝北,光线不好。东侧有灶房,烟道通,灶膛虽旧却能用。后院还有间小棚,大概以前堆农具。屋顶几处瓦片需要换,窗纸也全旧了,不过这些都是能修的小问题。
最重要的是——
干燥。
贞香摸过墙脚,又查看过木梁,出来时朝润福点了点头。
“这次柱子没烂。”
润福忍不住笑:“我也看了。”
朴老三站在旁边,完全不知道她们为何对柱子如此在意,只说若租一年,价钱可以再少一点;若能帮忙把后院杂草清掉,他连一部分押钱都可以缓几个月。
润福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贞香。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在旁人面前停下来,等另一个人的意见。
朴老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笑道:“听夫人的?”
润福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微妙。
这几日她已经越来越能适应别人把两人当夫妻,可每次听见“夫人”,心里仍会先掠过那一点旧的不自在。
贞香却没有替她解围,只认真看了一圈院子,最后问老人:“井水冬日会冻吗?”
“不冻。最冷时早上结一层薄冰,敲开便能打。”
“河涨水会进院?”
“这边地势高,前两年大水也没进。”
“附近冬天能买到柴?”
“山上就有。实在不想砍,村里也有人卖。”
贞香又问了几项。
租钱。
税。
夜里有没有盗匪。
村里对外乡人是否常查。
老人一一答了。
润福站在旁边听,越听越觉得这个地方真的可以。可她没有催,只是把手插在袖中,视线不时扫过屋檐和那棵歪梅树。
贞香最后转过头。
“画工觉得呢?”
润福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从此以后很多事情大概都会这样发生。
不是自己说“就这里”。
也不是贞香点头跟上。
而是两个人站在一个真正可能属于她们的院子里,彼此问一句:
你觉得呢?
润福认真道:“我喜欢。”
贞香看了一眼那棵梅树:“因为树?”
“这棵也不错。”
“歪成这样。”
“歪才好画。”
贞香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可以。”
润福这才转向朴老三。
“我们租。”
真正把钱交出去时,润福心疼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房子。
只是钱袋突然瘪掉一大半,视觉上非常可怕。
朴老三拿钱走以后,她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贞香正在屋里开窗,听见铜钱碰撞声响了很久,终于探头出来。
“还在数?”
“确认一下。”
“第五次。”
“钱会少。”
“数也不会变多。”
润福抬头,一脸认真:“至少知道少多少。”
贞香没理她。
屋子空了很久,真正要住还需要清理。两人把行李先放到最干净的角落,下午便开始扫屋。灰尘厚得惊人,润福拿扫帚刚扫第一下,整间屋都扬起一层灰。
她咳得直接退到门外。
贞香站在院里看她。
“画工不是连破庙都睡过?”
润福捂着鼻子:“破庙也不一定这么多灰。”
“那怎么办?”
润福看着屋里。
“先开窗。”
两扇窗全推开,秋风立刻灌进去,把灰尘卷得更加厉害。
润福:“……”
贞香终于笑了。
最后还是一间间慢慢来。
贞香擦桌柜,润福扫地。润福扫得快,却总把灰弄得到处都是,被贞香赶到另一间。换成擦窗以后,她又嫌旧窗纸碍事,干脆全撕下来。
贞香回头时,看见窗上空了两个大洞。
“画工。”
润福手里还拿着半张破纸。
“反正要换。”
“今天有新纸?”
润福沉默。
没有。
夜里山风已经开始凉。
她抬头看那两个无遮无挡的窗口,表情慢慢变得心虚。
“可以先拿布挡。”
贞香闭了闭眼。
“以后拆东西以前,先看有没有新的。”
润福很老实地点头:“记住了。”
等太阳偏西,屋子总算有了一点能住的样子。地面扫干净,灶房也清出一块地方,旧床板擦过两遍,虽然仍旧什么家具都没有,至少不像废屋。
润福站在正屋中央,双手叉腰看了一圈。
“还缺很多。”
贞香正在院里晾抹布:“当然。”
“桌子。”
“嗯。”
“被子要再厚一点。”
“冬天要。”
“灯。”
“有一盏。”
“两盏。”
润福答得很快。
贞香动作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想起古木寺的柴房。
一盏灯画画。
一盏灯抄谱。
润福没解释,只继续算:“还有锅、碗、木盆、柴、米缸……”
越说越多。
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贞香走回来,看她一副像要面对巨大灾难的样子:“后悔租了?”
“没有。”
润福摇头。
只是第一次知道,一间空屋变成可以生活的地方,需要这么多东西。
以前客栈里什么都有,破庙里什么都不要,真正自己的房子却像一张空白画纸,什么都得自己落笔,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也很贵。
“明天先买最需要的。”
“什么最需要?”
润福看了看四周。
“锅。”
贞香点头。
“被子。”
“嗯。”
“窗纸。”
贞香看她。
润福咳了一声。
“这个最急。”
天快黑时,两个人第一次在新屋里生火。
灶膛多年没用,开始一直往屋里倒烟。润福蹲在地上吹了半天,脸上很快蹭出一道灰。贞香打开后窗,又拿木棍通烟道,两人折腾很久,火才真正烧稳。
锅还没有,只能用寺里留下的小铁壶烧水。
晚饭也仍是路上剩的干粮。
润福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冷饼,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村里家家已经升起炊烟,偶尔传来狗叫和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声音。远处柳溪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灰白的光,风经过没有窗纸的窗口,吹得临时挂上的旧布不断鼓起来。
房子破,饭也冷,钱还少了大半。可她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今晚不用想明早什么时候退房,不用担心客栈掌柜认得自己,也不必收拾好画筒,随时准备离开。东西可以放着,明天还在这里,这个念头竟让她安静很久。
贞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只从旧柜里翻出来、洗了好几遍才敢用的粗陶碗。
“水好了。”
润福接过一只。
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扑到脸上。
“贞香。”
“嗯?”
“我们真的住这里?”
问题有一点傻,租钱已经交了,东西也搬进来了。
贞香却没有笑她。她坐到旁边,肩膀轻轻碰着润福:“至少先住一年。”
“一年很久。”
“怕了?”
润福摇头。
“不是。”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以前最长也没在一个地方想过一年以后。”
图画署的时候,她想的是下一张王命。
离开汉阳以后,想的是下一处路口。
连寻找贞香时,也只是想先找到,再问。
如今一年忽然变成一个具体的长度。
要过冬。
过春。
也许会看见院里那棵歪梅开花。
再到明年秋天。
润福望向墙角那道黑色树影。
“它会开花吗?”
贞香顺着看过去:“梅树当然会。”
“这么歪也会?”
“歪了为什么不能开?”
润福笑了一下。
“也是。”
两人坐在门槛上,把那壶热水慢慢喝完。
真正睡下时,问题又来了。
床只有一张。
不过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讨论。
贞香把铺盖展开,润福自然地帮忙压住另一边。被子还是客栈里买来的薄被,铺到床上才发现小了一点。
润福低头看半天。
“冬天不够。”
“明日买。”
“要厚的。”
“知道。”
“最好再大一点。”
贞香侧头:“为什么?”
润福理所当然道:“两个人盖。”
说完以后,她自己反而先停住。
这句话已经自然到不需要思考。
几日前在客店,她还因为一张床紧张得检查了三遍。
如今却已经默认以后都是两个人睡。
贞香显然也意识到了,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取笑,只道:“那便买大一点。”
晚上没有灯油可浪费,两人很早便吹灯躺下。外面没有客店的人声,也没有土地庙的风铃,只有真正村庄夜里的声音:远处狗偶尔叫几声,隔壁很远的院子有人关门,风吹过后院树枝,刮在墙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润福最初还睁着眼,黑暗里,房梁只能看出模糊轮廓。她伸手往旁边,很快碰到贞香的手,自然地握住。
“贞香。”
“嗯?”
“如果以后别人问,我们是不是夫妻,要一直说是吗?”
贞香没有马上答。
“画工还在想客店那件事?”
“有一点。”
润福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说得对。假的是他们以为我是男人,不是我们。可有时候还是觉得……这个身份很好用。”
“所以不舒服?”
“嗯。”
“觉得像在占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地方?”
润福愣了一下。
这正是她一直没有找到的说法。
“差不多。”
黑暗里,贞香轻轻收紧她的手。
“那便把它当门。”
“什么?”
“门外的人只看见他们能懂的东西。我们借这个身份进门,住店、租房、少受盘问。”贞香停了一下,“门关起来以后,我们是什么,不必由他们说。”
润福听了很久。
“所以在村里,你是尹家娘子?”
“他们愿意这样叫便叫。”
“那我呢?”
“尹画工。”
润福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普通。”
“不是正好吗?”
确实正好。
没有申画员。
没有桂月坊琴师。
只是村西那间旧屋里住着一个画工和他的妻子。
世人看见的这一层也许不完整,却足够让她们先活下来。
至于门关起来以后——
润福往前挪了一点。
额头碰到贞香。
“那我可以亲尹家娘子吗?”
贞香沉默了两息。
“画工今日扫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
“没有。”
“真的?”
“……刚才想到。”
贞香笑了。
润福也笑。
然后很自然地吻过去。
这个吻已经没有前几次那种明显的试探。两个人都熟悉了一些彼此靠近时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也知道并非每一次亲吻都需要说出什么重要的话。润福的手从贞香掌心慢慢移到腕侧,再落到腰间,很轻地环住。
贞香也没有僵,只是吻到后来,呼吸微微乱了一点。
润福察觉以后停下来。
两个人额头仍贴着,黑暗里谁也看不清对方完整的表情,只能感到彼此呼吸很近。
润福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发慌的满,而像今天一点点扫干净的屋子,原本什么都没有,后来有了一床被子、两只碗、一壶水,墙角放着她的画筒,另一边是贞香的琴谱。
“明天先买锅。”她忽然道。
贞香显然没想到她接吻以后第一句话是这个。
安静了一下。
“嗯。”
“再买被子。”
“嗯。”
“窗纸。”
“这个一定先买。”
润福在黑暗里笑得肩膀轻轻动。
贞香也跟着笑。
两个人靠在一起,把明天要买的东西一件件数。
锅。
盐。
米。
灯油。
木盆。
一张能让润福画画的桌子。
说到桌子时,贞香提醒:“先看钱。”
润福立刻安静。
过了两息。
“可以先买旧的。”
“嗯。”
“笔不用买。”
“画工终于懂事。”
“我还有。”
“颜料呢?”
润福沉默更久。
贞香已经猜到。
“想买?”
“石青快没了。”
“明日看看价。”
润福明显高兴了一点。
她把贞香抱紧。
“你真好。”
“只是看看。”
“知道。”
“没说一定买。”
“知道。”
贞香听她这两声“知道”里明显藏着期待,忍不住笑。
第二天,润福醒得很早。
窗上挂着的旧布被晨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细碎阳光从边缘漏进屋里,在地面摇晃。贞香还没醒,背对着她睡,长发散在枕边。
润福没有立刻起床,她先看了看房间。
昨日空荡荡的屋里已经有了她们的东西。画筒靠墙,包袱放在床尾,桌上两只粗陶碗倒扣着,昨晚喝水的小壶还在灶边。这些东西并不值钱,甚至显得很寒酸,可它们都没有被收进包袱,这是最不同的地方。
润福过去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常常是想今天往哪走,今天却第一次想到:今天要把窗纸糊起来。
她看着那两扇被自己撕空的窗,忍不住有些心虚。
贞香恰好在这时醒来。
睁眼便看见润福盯着窗。
“后悔了?”
润福转头。
“没有。”
“那看什么?”
“想今天先买窗纸。”
贞香笑了。
“总算记得。”
润福往前靠了一点,在她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早。”
贞香愣了一瞬。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亲。
却是第一次在一个可以暂时称作“家”的地方醒来以后,因为没有别的理由,只是说一声早。
她眼底的神情慢慢柔下来。
“早。”
窗外,村子已经一点点醒了。
远处有人挑水,木桶碰在井沿上;鸡叫此起彼伏,一户人家灶间开始升烟。柳溪的水从村外缓缓流过,晨光落在河面,闪出细细碎碎的亮。
院角那棵歪梅仍光秃秃的,看不出一点要开花的样子,润福却忽然开始有些期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