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改笔 离开客店以 ...
-
离开客店以后,天一直阴着,却没有再下雨。
昨夜的秋雨把官道洗得很干净,路边沟渠里仍有浅水缓缓流动,偶尔卷着一两片已经泡得发暗的黄叶。田间的稻谷大多收完了,只剩一截截短茬贴着湿土,远处有人把晒不透的稻草重新摊开,空气里都是泥土、草秆和柴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润福一路走得很安静。
她背着画筒,手却很少去碰肩带。过去只要经过村镇,她的眼睛几乎不会停下来,谁在吵架、谁偷偷给孩子塞糖、谁走路有意思,都会被她看见。今日倒不是没有看,只是目光每停在一个人身上,脑中很快又会浮出另一个问题。
如果画下来,该怎么画?
从前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想。
看见了,便落笔。
真正需要决定的只是画哪一个瞬间,线从哪里起,什么地方该省。如今却多出一层最麻烦的东西——一张画如果真的流到别人手里,会不会有人认出是申润福的笔?
她第一次因为这个问题对自己的手生出戒心。
这感觉很坏。
像一个人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声音,开口以前必须先想,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太像自己。
贞香走在旁边,很快察觉她比平日安静,却没有立刻问。两个人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不必每一个沉默都马上填满,也不必一见对方皱眉就急着猜。等走过一段田埂,前面出现一棵歪着生长的老槐树,树下有块还能坐人的石头,贞香才停下来,道:“歇一会儿?”
润福点头。
两人把东西放下。润福仍旧没有拿水,反而先把画筒拉过来,从里面抽出几张一路画的旧稿。
有古木寺未完成的贞香,有客店清晨那张散发小像,也有途中画过的村人、山路和一只始终画不像的鸡。
她一张张翻。
贞香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润福没有立刻答,只把其中一张老人赶车图抽出来。那是离开古木寺后第二日画的,老人身形佝偻,牛车轮子一边高一边低,画面很小,却非常生动。
“这个不能卖。”
“为何?”
“太像我。”
贞香看了她一眼。
润福又拿起另一张。那张明显是她后来故意改过的,人物轮廓平稳,衣褶也规矩,技术没有问题,却没有什么性情。
“这个可以卖。”
贞香低头看了片刻。
“这个不好。”
润福皱眉:“哪里不好?”
“你不喜欢。”
“我画得不差。”
“我没说差。”
贞香把两张并在一起。风从田野吹过来,纸角不断轻轻掀起,她用指尖压住。“这一张像画工自己想画的。另一张像你在猜别人不会怀疑什么。”
润福沉默。
她当然知道。
只是被贞香这样直接说出来,还是有些不痛快。
“那你说怎么办?”
语气不算冲,只带着一点烦躁。
贞香没有因为这点烦躁立刻安慰她,只继续看画:“我不知道。”
润福抬头。
“你不知道?”
“画是你的。”
贞香神情很平静。
“我只知道,这张不像你。”
她指的是那张刻意改过的画。
润福看了很久,忽然把两张都收回去。她没有发火,只是有一点泄气地往树干上一靠,仰头看灰白的天。
“可就是因为太像我,才不能留。”
风把她鬓边头发吹乱。她没有管。
“那日县衙的人让我画马,我故意画得笨一点。他看完说一般,我其实很高兴。”
贞香听见这里,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润福自己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很淡:“以前别人若敢这样说,我大概能记仇半年。现在倒希望所有人都觉得尹画工只是个普通画匠。”
“难受?”
“有一点。”
润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是她最不怀疑的东西。
身份会骗人。
名字会骗人。
衣服也会骗人。
可画不会。
别人认错她是谁,画却始终知道。
如今偏偏连这双手也要学会伪装。
“我以为不用申润福这个名字就够了。”她声音慢下来,“后来发现,名字可以换,笔换不了。”
贞香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田地里,有农人把一捆稻草扛上肩,孩子跟在后面跑。风把孩子的喊声吹得很远,到树下时已经听不清内容。
“琴也一样。”贞香忽然道。
润福转头。
“什么?”
“在桂月坊时,我弹的曲子很多。客人喜欢什么便弹什么,有些曲我根本不喜欢,仍要弹得像喜欢。”她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在膝上轻轻敲出一段节拍,“后来到了古木寺,没有客人,也没有人点曲。我最初反而不知道该弹什么。”
润福从来没听她说过这段。
“为什么?”
“因为很久以来,我只知道别人要听什么。”
贞香笑了一下,很浅。
“忽然没人听,便不知道自己想弹什么。”
润福没有插话。
她发现贞香说这些时神情并不悲伤,像是在讲一段已经过去,却仍留着痕迹的日子。
“后来呢?”
“后来随便弹。”
“随便?”
“嗯。弹到不想弹便停。弹错了也不改。有时一首曲只弹一半。”
润福忍不住道:“这不像你。”
贞香侧过头:“画工觉得我一定每次都要弹完?”
润福愣了一下。
确实。
她过去眼里的贞香总是完整的。
坐姿完整。
琴曲完整。
礼数也完整。
原来在没有人观看的古木寺里,她也会弹一半就停。
这个发现让润福心里忽然泛起一点奇异的亲近。
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秘密。
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又多了一层自己从前没见过的样子。
“然后我才慢慢知道,”贞香继续道,“有些停顿是别人教的,有些是我自己的。”
润福立刻想起古木寺外那半拍。
眼神一下柔下来。
贞香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解释。
那一小段停顿早已成了她们之间不必说破的东西。
午后,她们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镇上不大,却恰逢集日,街口挤满卖布、卖鱼和补锅的人。润福原本只是想买些纸,结果刚经过一处卖旧书画的摊子,脚步便慢下来。
摊主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面前铺着一堆真假混杂的旧画。有些纸一看就是才做旧不久,边角故意揉皱,墨却新得很;也有几张确实有些年头,只是作者无名,价格便压得很低。
润福蹲下来翻。
很快挑出一张小幅山水。
画不算名贵。
笔也不算高。
但有意思。
山坡只画一角,主要反而是坡下两个抬柴的人。一个在前面用力,另一个明显偷懒,肩膀只虚虚顶着木杠。
润福一看就笑。
“这个人偷懒。”
摊主立刻道:“公子好眼力。”
“不是好眼力,是画的人画出来了。”
她又看署款。
没有名字。
只在角落盖了个模糊小印,字已经看不清。
润福盯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
摊主见她像是真懂画,便多说了几句:“这类东西最多,谁画的没人知道。画得好的,照样有人买。买回去挂着,看着有意思便成。”
润福没有接话。
“没人知道是谁”这几个字却留了下来。
她又问:“这样的画从哪里来?”
“哪都有。有人家收拾旧屋,有小画匠拿来换钱,也有店里替人寄卖的。”
“没人问作者?”
摊主笑了:“又不是什么名家,问来做什么?”
润福沉默片刻。
最后花很少的钱买下那张画。
走出摊位后,贞香看着她手里的卷纸:“喜欢?”
“嗯。”
“因为偷懒的人?”
润福笑了一下:“也因为没有名字。”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街边正有人杀鱼,水从木案边一路流到石沟里,腥气很重。前面一个孩子举着糖跑过,差点撞到润福,又被母亲一把拽回来。
润福却像完全没注意。
“贞香。”
“嗯?”
“如果不是把画画得不像我。”
她低头看手里的无名旧画。
“而是不写名字呢?”
贞香没有马上答。
润福越想,眼睛越亮。
“笔还是我的。”
“别人认出来怎么办?”
这句话一下把她拉回来。
润福皱眉。
确实。
真正熟悉她的人,只看线也可能认。
尤其师父。
甚至图画署里一些长期看她作画的人。
她沉默片刻,重新往前走。
“那就改一点。”
“怎么改?”
“不是改笨。”
润福开始认真起来。
她说话时有个很明显的习惯,一旦想到画,整个人就会从先前那种沉闷里醒过来。眉眼亮,脚步也快,连手指都忍不住在空气中比划。
“我以前画人物总喜欢先抓动作,线落得很快。衣纹也是,能一笔解决绝不用两笔。”
贞香听着。
“如果换一下顺序?”
“什么顺序?”
“先画环境,再落人。”
润福想起古木寺那张贞香。
那次她正是先画窗和琴。
不是为了隐藏。
却意外让整个画面气息不同。
“还有线。”
她越说越慢,开始真正推敲。
“我可以把最容易被认出来的几处收一点。不是全改,只改最显眼的习惯。”
贞香看着她的表情,眼里慢慢浮出笑意。
“画工现在高兴了。”
润福这才意识到。
刚才一路那层压在眉间的烦躁已经散了很多。
她自己也笑。
“有一点。”
“果然还是说画最有用。”
“你刚才说琴也有用。”
“那便各有一点。”
润福听见这句话,立刻想起山中过夜时贞香那句“各会一点,加起来也许够用”。
她伸手去牵。
街上人多。
动作刚做到一半,自己便停住。
贞香看见,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牵手。
只肩并肩继续走。
那晚,她们没有住客店。
镇外有一间小土地庙,庙祝见润福愿意替他补门上的褪色门神,便让她们借宿后屋。房间比客栈差得多,却有两张旧草席,还有一只不漏风的小窗。
吃过晚饭,润福便迫不及待铺纸。
她没有画人。
先画镇外那条河。
再画庙门。
最后才把白日看到的鱼贩、孩子、挑担老人一个个放进去。
第一张仍太像自己。
她盯了很久,皱眉卷到旁边。
第二张明显改得太过。
人物僵。
她更不满意。
第三张开始,她故意先用很淡的墨把整个场景铺开,再在里面落人。速度比从前慢,线也收敛些,却没有刻意把动作画笨。
贞香坐在另一张草席上抄琴谱。
屋里只有一盏灯。
纸面不够亮。
润福画久了,总会把头越来越往灯边凑。
第三次险些烧到头发时,贞香终于伸手把灯往中间挪了一点。
“画工。”
“嗯?”
“头发。”
润福这才闻见一点焦味,赶紧往后缩。
贞香低头继续写,嘴角却明显忍着笑。
“没烧着。”
“已经焦了一点。”
润福伸手摸。
果然有几根发尾卷了。
她皱眉看半天。
“没事。”
贞香抬眼:“不心疼?”
“又不是笔。”
贞香忍不住笑出来。
润福也笑,随后重新低头。
画到第四张时,她忽然停住。
“你来看。”
贞香放下笔,挪到她身边。
两个人现在已经很习惯靠近,不再像最初每次肩膀碰一下都要先僵一瞬。贞香坐下时,膝盖轻轻碰到润福腿侧,谁也没有特意挪开。
纸上画的是集市。
人物很多。
却没有任何一个特别抢眼。
卖鱼的人弯腰刮鳞,母亲扯住乱跑的孩子,远处还有一名小贩正和客人争价。环境比润福过去的画多,却并没有吞掉人物。
贞香看了一会儿。
“还是你。”
润福脸顿时垮下来。
“这么明显?”
“不是。”
贞香想了想。
“若我不知道是你,不一定认得出来。”
润福重新精神。
“真的?”
“但看久了会觉得像。”
润福没有失望。
反而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样才对。”
“为什么?”
“不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她拿起笔,用笔杆轻轻点了点画角。
“只是不让人一眼看出来。”
贞香看她:“所以画工不是想把自己藏没?”
润福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一句话恰好戳中她这些日子最深的恐惧。
她原本确实在这样做。
名字不要。
画风不要。
最好所有和申润福有关的东西全都看不见。
可如果什么都没有了,活下来的这个人又是谁?
润福低头看画。
许久以后,才道:“好像不用。”
声音很轻。
但是真正松下来的那种轻。
她给那张画盖了一个新印。
不是姓名。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号。
只是一个很小的空框。
里面什么都没有。
贞香第一次看见时,明显愣了一下:“这是?”
“没有名字。”
润福有些得意。
“印总得有一个。”
“所以里面什么都不刻?”
“嗯。”
贞香拿起来看。
一枚小小的旧木印,是润福下午顺手从摊边买来的废印料,晚饭后自己削平,把原来的字全部磨掉,只留下四方边框。
“无名?”贞香问。
润福想了想。
“可以。”
“那以后别人叫你无名画工?”
润福眉头一皱。
“很难听。”
“不是你自己做的?”
“我只是说画无名,人又不一定叫无名。”
贞香忍着笑。
“那人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润福安静了一下。
她现在对外仍用尹姓。
但这个名字也不能久用。
以后到了真正落脚的地方,还会再换。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叫什么”这件事已经没有过去那样执着。
不是不在乎。
只是终于开始分清:
名字是给别人叫的。
有些东西不靠名字存在。
润福看着贞香:“你叫我什么?”
贞香愣住。
“画工。”
“那不就有了。”
贞香眼神轻轻一动。
润福本来只是随口说,说完以后自己反而觉得心口有一点热。
在世人那里,她可以是尹画工、李画匠,甚至没人知道姓名。
可贞香仍然会叫她画工。
那个称呼从桂月坊一路跟到这里。
甚至比申润福三个字更早承载两个人之间真正的东西。
贞香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那便先这样。”
“嗯。”
画完以后已经很晚。
土地庙外夜风很大,门神新补的朱红在黑暗里看不见,只能闻到一点新颜料的味道。屋里油灯快烧完,火苗变得细长。
贞香把琴谱收起来。
润福却还在看第四张画。
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旁边那张客店清晨画的贞香抽出来。
两张并排。
差别很明显。
画贞香时,她完全没有藏笔。
眼神、头发、枕边那点晨光,全是最熟悉的自己。
贞香也看见。
“这个不改?”
润福摇头。
“这个不卖。”
“为何?”
润福回答得很自然:“给我自己看。”
说完以后,又觉得不够。
她抬眼看贞香。
“也给你。”
贞香没有说话。
润福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一路上画了贞香很多次,却从没真正问过她想不想要。
“你要吗?”
贞香看着那张画。
晨起的自己甚至没有完整的脸,更多只是头发、枕边和光。
“要。”
润福眼睛一下亮了。
“哪张?”
“这张。”
“古木寺那张呢?”
“也要。”
润福皱眉:“那是我画的。”
贞香看她:“不是说给我?”
“我可以给你看。”
“不是给我?”
润福一时被绕住。
她本能舍不得。
这几张几乎是她现在画筒里最重要的东西。
贞香看她那副表情,终于笑起来:“画工很小气。”
“不是小气。”
“那是什么?”
润福低头护住画。
“以后有房子再给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有房子。
这个词比“以后”更具体。
不是下一处客店。
不是下一个山洞。
而是某个可以把画真正放下,不用每天卷起来背走的地方。
润福自己也意识到,目光慢慢从纸上移到贞香脸上。
“我是说……”
“我知道。”
贞香没有让她解释。
只是轻轻道:“等有房子。”
润福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她把画重新卷好。
这次动作格外小心。
睡觉时,两个人仍旧只有一床旧被。
土地庙的草席很硬,远不如昨夜客店里的床。润福躺下以后翻了两次身,第三次便自然地往贞香那边靠。
贞香没有睁眼。
“床才睡一晚,画工便娇气了?”
润福停住:“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一直动。”
润福索性把额头靠到她肩边:“地太硬。”
“以前破庙也睡。”
“以前一个人。”
贞香睁开眼。
灯已经熄了,黑暗里只能看见彼此模糊轮廓。
润福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
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自然搭到贞香腰侧。
几日以前,这个动作还会让她紧张。
如今已经越来越像习惯。
贞香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两个人地会变软?”
润福认真想了想。
“不会。”
“那有什么区别?”
润福笑了。
“可以抱。”
贞香也笑。
两个人在黑暗里靠得更近。
润福低头亲了一下她额角,很轻的一下。
贞香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却抬头,也在她下巴边亲了一下。
润福明显愣住。
“你亲错地方了。”
贞香立刻道:“那算了。”
“不是。”
润福赶紧把人抱紧一点,笑得肩膀都在动。
“这里也可以。”
“画工要求越来越多。”
“没有要求。”
她停了一下。
“就是都喜欢。”
声音很轻。
贞香没有接话,只是手臂慢慢环住她。
第二日清晨,润福醒来第一件事便去看昨夜那张画。
墨已经全干。
她把那枚空印蘸上朱砂,在右下角轻轻按下。
四方红框。
里面空无一字。
润福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觉得这种空白并不难看。
它不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暂时不告诉别人是谁。
贞香已经坐起来,正在重新束发。她从铜镜里看见润福举着画,问:“满意?”
润福点头。
“嗯。”
“叫什么?”
润福看着那枚空印。
想了想。
“先不叫。”
贞香回头看她。
润福笑起来。
“名字可以以后再想。”
窗外晨光一点点落进土地庙。
院里有人扫落叶,竹扫帚经过泥地,发出一下一下的沙响。门外那两尊昨夜补过的门神已经干了,朱红在晨光里重新亮起来。
润福把画卷好,收进画筒。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前几日那种急着把过去全部抹掉的恐惧。
申润福这个名字也许不能再出现。
可她的眼睛还在。
手还在。
画也还在。
她不需要把自己画成另一个人。
只需要学会,让真正想留下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留下。
出门以前,贞香站在门边等她。
润福背好画筒,走过去,自然地替她把肩上微微翻起的衣领压平。做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个动作需要解释。
贞香问:“今日往哪里?”
润福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镇外。
晨雾已经散了,南边道路穿过一片低矮丘陵,远处隐约能看见炊烟。
“找一个能住久一点的地方。”
“多久算久?”
润福想了想。
“至少久到可以把画挂起来。”
贞香眼底慢慢有了笑。
“那琴呢?”
润福也笑。
“也能放得下。”
两个人一起走出庙门。
晨光落在路面上。
身后的门神一左一右守着旧庙,脸上的新颜色比周围所有东西都鲜明。
润福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不是在逃离一个名字。
而是在开始想,接下来的人生究竟应该画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