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锋芒》沈妍冰

57、暗礁潜伏

　　几日的日子如同复刻，在试卷、纸条、刻意的疏离之中缓缓流淌。

　　深秋的雨说来就来，连绵的冷雨笼罩整座校园，天空整日都是灰蒙蒙的。雨水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噼啪作响，地面永远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洼。

　　教室里光线昏暗，日光灯整日亮着，驱散不了空气里浸人的湿冷。

　　傅星眠把那件针织外套已经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直接归还太过惹眼，他便夹在一本厚重的参考资料里，趁着课间教室里人声最嘈杂的时候，悄悄送入陆砚辞的课桌缝隙。

　　没有附字条。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陆砚辞发现的时候，指尖触到柔软布料，停顿一瞬。他不动声色将外套收进书包，没有任何表示。

　　流言并没有随着时间淡下去，只是换了一种形态。不再是大声的戏谑，变成更加隐蔽的窃窃私语。很多同学表面上对待两人一如往常，可背地里的打量从未停止。

　　就像水面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暗礁，表面风平浪静，稍稍不慎，便会撞得遍体鳞伤。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周测。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雨还在下，窗外雨雾朦胧。

　　傅星眠握着笔答题，心绪还算平稳。连日的克制让他学会把大半精力压回习题之上，只是做题间隙，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短暂掠过斜前方的背影。

　　考试进行到大半，后排有两个男生提前写完试卷，百无聊赖，目光四处游荡。

　　其中一人早就对他俩的事情充满好奇，眼神反复在傅星眠与陆砚辞之间来回游走。

　　无意间，他看见陆砚辞的手腕微微下沉，手臂贴着课桌侧边，往缝隙里塞了一样薄薄的东西。

　　动作很快，转瞬完成。

　　可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恰好落入男生眼底。

　　那人皱了皱眉，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周测结束，收卷铃响起。

　　试卷一张张向前传递，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起身伸懒腰，收拾文具，讨论着刚刚的考题。

　　傅星眠心脏轻轻一跳。

　　他的课桌缝隙里，躺着陆砚辞刚刚趁考试混乱递来的纸条。

　　他正准备找合适时机取出来，方才那个看见一幕的男生，故意绕到后排，借着和同桌打闹的由头，脚步靠近傅星眠的课桌边。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课桌侧面那条狭窄的缝隙。

　　傅星眠浑身神经骤然绷紧。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意识到，有人看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下坐了坐，身体刻意贴紧课桌侧板，用自己的腰腹，严严实实挡住那道缝隙，不给对方半点窥探的机会。

　　男生打量片刻，什么都没能看见，带着满心的狐疑走开了。

　　短短几十秒，傅星眠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危险离他们，竟然已经这么近。

　　只要再晚一步，只要他反应慢上一瞬，那张纸条就有可能被当众翻出来。一旦物证落入旁人手里，一切都会彻底败露。

　　纸条上写满他们的心事与牵挂，是不能暴露的秘密。

　　放学铃声响起。

　　外面大雨滂沱，校门口挤满撑着雨伞的学生。

　　傅星眠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恍惚，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那惊险的一幕。那道潜伏在暗处的危机，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他不敢现在取出纸条。

　　人多眼杂，随时会有人路过张望。只能将纸片继续留在缝隙之中，等到明天清晨，早于大部分同学到校，再悄悄取出。

　　走出教室，雨幕扑面而来。

　　傅星眠没有带伞，正打算冲进雨里跑向校门，一把黑色雨伞，在不远处撑开。

　　陆砚辞立在廊下，伞沿滴落下串串雨珠。

　　可他没有朝傅星眠走来。

　　走廊上不少同班同学，好几双眼睛都在这边。他们不能共撑一把伞，不能一同离去。

　　陆砚辞只是隔着人群，遥遥望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担忧，他应当也察觉到方才教室里面的不对劲。

　　短暂对视，随即错开。

　　班里另一个男生走上前，顺手接过陆砚辞手里多余的一把折叠伞，笑着道谢，撑着伞结伴离开。

　　那把伞，本是准备给傅星眠的。

　　可现实不允许他直接递过来，只能假借他人之手，避开所有人的怀疑。

　　傅星眠看着那把被别人拿走的雨伞，心底泛起一阵涩意。

　　明明伸手就可以抵达的温暖，却要绕上重重弯弯道道。

　　他咬咬牙，将书包顶在头顶，快步冲进漫天冷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额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路跑到校门口，浑身半边已经湿透。

　　回到家中，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惹来母亲的皱眉。

　　“怎么淋成这样？学校没有雨伞吗。”

　　“忘记带了。”傅星眠低头换鞋，雨水顺着校服裤脚滴落在地板上。

　　母亲拿来毛巾递给他，目光审视地落在他身上：“下周就要月考，心思全部放在学习上，不要总想着别的乱七八糟的事。班里那些闲话，我多少有所耳闻。”

　　傅星眠的心猛地一沉。

　　连家里，都已经听到风声了。

　　究竟是谁把消息传出来的，是同学闲聊被家长听见，还是别的什么途径，无从得知。

　　“我知道。”傅星眠低声应答，接过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最好是真的知道。”父亲从书房走出来，脸色严肃，“要是让我发现你还和那位陆同学私下往来，后果你清楚。”

　　句句都是警告，沉甸甸压在肩头。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傅星眠食不知味，脑子里乱糟糟的。教室那个男生窥探的眼神、父母冰冷的警告、课桌缝隙里那张尚未取出的纸条，一件件事在脑海盘旋。

　　暗礁已经浮出水面。

　　风波，正在悄悄酝酿。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张纸条被人搜出，会是怎样一副局面。学校的处分，父母暴怒的对峙，铺天盖地的流言，会把两个人彻底吞噬。

　　可他又舍不得放弃那仅存的、纸页之上的温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雨停了，地面到处是湿漉漉的水痕。

　　傅星眠比以往更早动身前往学校。

　　他必须赶在任何人进班之前，拿到那张藏在缝隙里的纸条。

　　清晨的校园安安静静，只有保洁阿姨打扫地面的声响。他快步走上教学楼，钥匙转动，推开教室大门。

　　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

　　傅星眠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弯腰，手指急切探向课桌侧边缝隙。

　　指尖在木头沟槽里来回摸索。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傅星眠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

　　纸条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