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锋芒》沈妍冰

56、缝隙余温 天还未

　　天还未大亮，灰蒙蒙的晨雾笼罩整所校园。
　　傅星眠出门比往日更早，家里依旧是压抑的低气压，早饭桌上父母很少交谈，目光却总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在提防。
　　他将昨夜写好的纸块，牢牢攥在手心，校服袖口往下落了落，恰好盖住指节。纸片被掌心焐得温热，那里面是他一整个长夜翻涌的惶惑。
　　一路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只有零星早到的学生，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轻轻回荡。
　　推开教室门，里面只有寥寥几个人。
　　陆砚辞已经坐在位置上。
　　晨光透过蒙着薄雾的玻璃窗，淡淡铺在他桌面上，他低头翻阅英语课本，侧脸线条清冷，仿佛昨日办公室的谈话、沸沸扬扬的流言，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傅星眠心跳微微加快。
　　教室里还有其他同学，不能直接过去。他只能先回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假装整理书本，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斜前方。
　　等待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
　　没过多久，陆砚辞起身，要去卫生间。
　　这是最好的机会。
　　身旁的同学正低头埋头补作业，完全没有留意后排。傅星眠屏住呼吸，手指捏紧那一小块被体温捂热的纸片，快步穿过过道，弯腰，假装捡起地上掉落的自动铅笔。
　　身体俯低，视线被课桌挡板完全遮挡，指尖迅速一送，将纸块滑进课桌侧边那条熟悉的缝隙。
　　指尖短暂擦过木头粗糙的内壁，那一道窄窄的缝隙，承载了他们全部不能言说的牵挂。
　　做完，他拾起那支无关紧要的铅笔，神色如常，转身走回后排座位，坐下之后，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表面安静翻开课本，耳尖却烧得厉害。
　　陆砚辞回来落座，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坐下的一瞬间，手背自然垂落，探入缝隙，指尖触到那一块温热的纸。
　　他没有当场展开，只是指尖轻轻捏了捏，便收回手，将纸片悄悄揣进校服内侧的口袋，紧贴心口的位置。
　　早读课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
　　傅星眠捧着语文书，嘴唇开合，目光隔过层层人头，遥遥望向前方的背影。
　　他不知道陆砚辞什么时候才会看见那些文字，不知道对方会给出怎样的答复，心底悬着一块石头，七上八下。
　　一整个早读，心神难安。
　　下课铃响，同学们喧闹涌出教室，大半人跑去走廊透气。
　　陆砚辞没有出去。他趴在桌面上，胳膊挡住旁人的视线，借着这个掩护，悄悄展开那张小小的纸片。
　　一行一行，慢慢读完。
　　纸上字里行间全是迷茫、恐惧，还有那句固执的“不想放开你的手”。
　　陆砚辞的指尖抚过纸面，眉眼一点点沉下来。
　　他能想象出深夜里，傅星眠独自坐在黑暗之中，写下这些心事的模样。所有惶恐无人分担，只能寄托在薄薄一张纸上。
　　周遭吵吵嚷嚷，少年的心底却一片沉静。
　　他拿出自己的草稿纸，撕下窄窄一小条，笔尖落下，字迹依旧简练有力。
　　【我明白你的恐慌。不必提前预支还没有到来的苦难。高考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出路，等跨过这道坎，我们才会拥有选择的权利。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独自崩溃。保护好纸条，保护好你自己。】
　　写完，对折再三，折成极小。
　　恰好此时班里大扫除的同学搬着一摞书本经过，挡住一部分旁人视线。陆砚辞手腕微转，手臂向后，隔着几排座位，精准把纸片丢进傅星眠课桌侧边的缝隙。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傅星眠的膝盖抵着桌板，清晰感受到有东西落进缝隙。
　　他的后背微微绷紧。
　　等到上课预备铃响起，所有人匆匆回到座位，老师还未踏入教室，傅星眠的手悄悄探到课桌侧面，摸出那张纸条。
　　藏在课本之下，飞快扫完。
　　“等跨过这道坎，我们才会拥有选择的权利。”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
　　傅星眠长长地在心底吐出一口气，连日盘旋不散的绝望，稍稍消散几分。
　　是啊。
　　现在的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被家庭束缚，被学校规矩约束，被世俗眼光困住。唯有高考，是他们挣脱现有牢笼唯一的出口。
　　上午的课程一节节过去。
　　课间，流言依旧没有消失。几个男生靠在后门边上闲聊，时不时朝教室内部瞟两眼，说话半遮半掩。
　　“你看他俩现在，完全零交流。”
　　“被老师找过之后，这下更要避嫌了。”
　　“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话语飘进耳朵，傅星眠置若罔闻，低头刷题。
　　陆砚辞同样充耳不闻，笔尖不停，演算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
　　他们学会了在嘈杂非议里，筑起一层外壳，隔绝外界所有的窥探。
　　午休，大部分同学去往食堂。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傅星眠没有胃口，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连日睡眠不足，一阵阵疲惫席卷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头顶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抬头，以为是路过的同学。
　　一只手，拿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薄针织外套，悄无声息搭在了他课桌的椅背上。
　　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陆砚辞的衣服。
　　教室里还有其他人，他没有说话，没有停留，放下之后便径直走开，走向饮水机。
　　深秋教室空调不足，正午的阳光看着暖和，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依旧很冷。陆砚辞看见他一上午肩膀都微微缩着，猜到他又畏寒。
　　傅星眠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见椅背上那件深色外套。
　　心底猛地一软。
　　周围有人，他不能回头道谢，不能转头望一望那个少年。只能悄悄伸手，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肩头。
　　布料上残留的温度，透过校服，缓缓熨帖皮肤。
　　明明相隔数排课桌，连一句问候都不能够说出口。
　　却总有人，记着你的冷暖。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四散开来，打球、散步、扎堆聊天。傅星眠独自靠在操场看台的角落，避开人群。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旋。
　　没过多久，陆砚辞慢慢走过来。
　　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停下，不会过分贴近，远远望去，不过是偶然碰到的普通同学。
　　操场上人声鼎沸，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年的笑闹声，刚好掩盖他们极低的说话声。
　　“最近不要在太早或者太晚留在教室。”陆砚辞目光望向远处奔跑的人群，嘴唇几乎不动，“早来晚走风险太高，容易被值班老师盯上。纸条传递，只利用课间混乱的一瞬间。”
　　“我知道。”傅星眠低声应着，肩头还残留那件外套的余温。
　　“再坚持一段时间。”陆砚辞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熬过高三。”
　　简简单单五个字，承载了两个人全部渺茫的期盼。
　　风吹起少年的校服衣角，四周喧嚣万丈，无人知晓看台角落这一场短暂的交谈。
　　片刻之后，远处有同班同学朝这边张望过来。
　　陆砚辞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汇入喧闹的人群之中。
　　傅星眠一个人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不自觉攥紧肩头的针织外套。
　　课桌缝隙的纸片，椅背上无声递来的外衣，喧嚣人群里短短几句叮嘱。
　　所有的温柔，全部藏在缝隙与阴影之中。
　　前路迷雾重重，看不到终点。
　　可至少此刻，还有人，与他共熬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