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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躲在孤独旷野的十六岁星星 十六岁的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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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完早饭,七七拉着陈聿安就往楼下跑。
干妈在厨房探出头:“嘿,这俩孩子,干什么去。”
陆景明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妈,别管他们。肯定是安哥背着我们答应给七七买冰淇淋了。”干妈笑了一下:“你呀,就长了一张嘴。”
陈聿安被七七拽着,一路走到巷子深处那棵梧桐树下。树比五年前更高了,叶子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在头顶织成一片晃动的绿荫。七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十六岁的女孩站在梧桐树下,眼睛亮得惊人。陈聿安没有动。七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从小就有的奶香混着果香。比五年前重了一点,也甜了一点。
她说:“安安哥哥,我喜欢你,你当我男朋友好不好。”陈聿安的眼睫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还小。”
七七说:“我不小了。我十六了。我们班里很多人都有男朋友。”
陈聿安说:“你现在还没见过足够多的人。你只见过我。你把依赖当成了喜欢。”
七七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依赖还是喜欢?”
陈聿安说:“因为我比你大七岁。因为我不能再这样惯着你。”
七七说:“那你呢?你分得清吗?”陈聿安抬头看她。七七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陈聿安闭了闭眼。
“七七。”他的声音很低,“我是比你大七岁的人。我不能在你还没看过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替你把所有的路都选了。”
七七说:“那你就是不喜欢我。”陈聿安说:“不是。”七七愣住了。
陈聿安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他低头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他捧了很多年、却一直不敢握紧的东西。
“五年后,如果还记得今天说的这些话,哥哥再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不行。”
七七的眼睛红了。“你不是我哥,”她说,“你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让我等?”
陈聿安说:“凭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七七看着他。
“陈聿安,”她说,“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陈聿安说:“是。所以我才不能欺负你。”
七七哭了出来。她没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陈聿安没动。他想替她擦,手指动了动,又收回去。他不能再走过去。走过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七七哭着看他,忽然说:“你什么也不是。你不是我哥哥,也不是我男朋友。你就是个邻居家的大哥哥。我才不要等。以后你也不用管我。”
陈聿安心里一阵抽痛。小姑娘开始用这种话扎人了。他缓了缓,抬头说:“七七,你不用说话刺痛我。我会管你。”
七七抬起眼睛,满脸都是泪:“我不用你管。爸爸妈妈不管七七,陆景明也不管七七,你也不喜欢七七。七七再也不需要你了。”
陈聿安皱了皱眉:“七七,我……”后颈的腺体忽然开始发烫。易感期的症状毫无预兆地窜上来,从脖子一路烧到太阳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好。”他说,“我不管。”七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往家里跑。陈聿安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走远。她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想叫她。但他没有。他感觉到一阵热意,赶忙伸进口袋握紧父亲给的那枚木牌。他站在树下很久。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在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靠得太近时留下的那一点温感。他慢慢蹲下来,像很多年前她摔伤膝盖时那样,蹲在树荫里。
他想,她刚才说:“爸爸妈妈不管七七,陆景明也不管七七,你也不喜欢七七。”她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怕她觉得所有人都会不要她。怕她把他当成那个会走的人。
可他还是说了“我不管”。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心软,走过去抱住她,她就会更离不开他。而她才十六岁。她还没见过真正的世界。他不能那么自私。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巷口,她三岁,趴在他背上说:“哥哥,你真好。”他那时候就知道,他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输给她。
七七第二天改了机票,提前回英国。
陆景明打电话来问:“她说这个暑假之后我不跟她一起回英国了,所以要多待一段时间的。怎么突然要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聿安说:“吵架了。”
陆景明说:“你?你和七七那个小屁孩?”
陈聿安说:“对。”
陆景明说:“搞笑呢。一个小屁孩,一个闷葫芦,我兄弟,你俩还能吵起来。”
陈聿安说:“对。”
陆景明说:“因为点啥呀。”
陈聿安说:“没什么。”
陆景明说:“她哭了一晚上,什么也没说,自己收好了小书包要走。你要拦她一下吗?”
陈聿安说:“不用。”
陆景明说:“你不怕她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陈聿安说:“不会。”
陆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聿安,你他妈就嘴硬吧。”
陈聿安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天阴了,像要下雨。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铁盒。钉子、糖纸、画、三颗小石头,还有那支墨绿色钢笔,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那支钢笔,指腹轻轻摩挲过笔帽上的字。
星星的第三颗。他忽然想,她送他这支笔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把钢笔放回铁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三颗小石头。一颗平安健康,一颗平静不焦虑,一颗做成想做的事。他一颗一颗排在图纸上,像在排三颗很小的星星。
她走之前,他没能把它们握在手里。现在他只能自己握。
七七走的那天,陈聿安没去送。
他站在工地的高楼上,看远处机场的方向。下午有一架飞机从云层里升起来,飞得很高,像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带走。他口袋里还装着那颗糖纸。和那张画。
他对自己说,再等等。等她长大。等她真的见过这个世界。等他真的有能力站在她旁边,不再只是她的“安安哥哥”。
可他知道,有些话,错过了那个时间,就再也回不去了。那天夜里,他在素描本上画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面没有人。
旁边写着一行字:你问我凭什么。凭我在你三岁那年,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想过要给你一个家。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景明发来的消息。“她上飞机了。”
陈聿安没回。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又按灭了。因为她说过,她不喜欢。
她上飞机了。
改签的位置靠窗。她把小兔子从背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兔子耳朵已经洗得发白,摸上去软塌塌的。她想起四岁那年,牙仙女把它放在她枕头下面。她一直以为是仙女送的。后来才知道,那个仙女姓陈。
她不敢哭出声。怕旁边的人看她。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梧桐树下陈聿安说的那句“我不管”。从出生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邻居大哥哥,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重话。今天说了。说完还退后一步。
她忽然有点恨他。飞机爬升穿过云层,阳光一下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把脸埋进小兔子身上,小声说:“哥哥,你说话不算数。”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兔子耳朵上。
空姐以为她是想家,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声问:“小朋友,要不要喝点水?”七七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空姐没有走。她看见她红通通的眼睛和怀里的兔子,又轻声说:“你是一个人坐飞机对不对?姐姐看了登机的名单,没关系,姐姐在。你要是想哭,就哭好了。姐姐不看你。”
七七听了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小声说:“谢谢姐姐。”空姐拍拍她,塞给她一包纸巾和一块糖。糖是草莓味的。
她看着那块糖,忽然又想起陈聿安。小时候她哭,他总会变出一颗水果糖。今天没有。她手心里只有这块陌生人给的糖。
她没拆。把它和小兔子一起抱在怀里,眼泪汪汪的低声叫了一句“哥哥”飞机继续往前飞,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留在了那一年夏天的云层下面。
那个时候,陈聿安正站在工地上。他抬头,看见一架飞机从云层里升起来。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
他只是站着,没有走。
那晚,陈聿安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窗外的月亮很薄,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戳就要破。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他想起高考前那段日子,他整夜整夜地刷题,肩颈硬得像一块铁。十一岁的七七穿着睡裙,光着脚推开他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小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说:“哥哥,你很棒,很厉害了。”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因为学校里发生的一些的事,心情很糟,坐在楼梯口不说话。十岁的七七找了他半天,最后蹲到他面前,努力张开两条细小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背,说:“哥哥,不怕。”
他想起九岁那年,父亲因为他不肯开口服软而发火。七七从里屋跑出来,挡在他和父亲之间。她那么小,才到大人腰上面一点点,却仰起脸,很认真地说:“干爸,安安哥哥不是不想说。是安安哥哥的话变成小星星藏在心里了。你越生气,小星星就越会躲起来。”
父亲愣住了。陈聿安也愣住了。
她小小的,却好像从小就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甜,是那种,要把你从沉默里拉出来的认真。
他又想起她八岁那年,坐在他书桌对面,两条腿够不着地,晃啊晃的,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哥哥,为什么我会觉得,我是我?如果我爸爸妈妈生出来的是别人,我也会觉得我是我吗?”
他当时没听懂。他停下来看她。她的眼睛黑黑的,像在望着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一个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住着一片很安静的海。海面上是笑和闹,海底下是不肯示人的孤独。
他想起她今天在梧桐树下哭,说“爸爸妈妈不管七七,陆景明也不管七七,你也不喜欢七七”。他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不信他。她是在用最笨、也最疼的方式,问他:“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这些。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块。
他翻了个身,把那支墨绿色钢笔和三颗小石头压在枕头旁边。
他想,她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把话说成星星。那他是不是也该,把那些藏了太久的星星,一颗一颗,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