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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寄的信,与热可可 七七回英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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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回英国后的第一个月,陈聿安没有主动联系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每天照常上班、画图、跑工地,像一个运转良好的机器。只有夜深了,他才会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铁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钉子。门牙。糖纸。画。三颗小石头。那支墨绿色钢笔。
她送他钢笔那天,眼睛亮晶晶的,说:“等你用它画了很多房子,它就和我一样,一直在你手边。”现在房子还没画成,她已经走了。
他拿起钢笔,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爱丁堡今天下雨了吗。”
写完又划掉。他想起她红着眼说“你什么都不是”的样子。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重,又这么轻。
最后,他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没有寄。
第一个月,她没来电话。第二个月,陆景明在电话里说:“她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接。我打过去就挂,只回消息,还都是‘OK’‘Fine’。陈聿安,你到底和人孩子说什么了?”
陈聿安说:“怪我。”陆景明说:“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断了?”陈聿安没说话。挂了电话,他去阳台站了很久。烟盒在口袋里,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她说过,她不喜欢。
七七回英国后,并没有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要花很久才能好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世界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今天有新的课,明天有新的展览,后天要交小组作业。爱丁堡的雨下个不停,但雨停的时候,天蓝得惊人。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从前那么频繁地想起陈聿安了。
有时候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对话框,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挺好的”“我没事了”,可字打到一半又删掉。说这些干什么呢。他也没问过。她想,可能那就不是喜欢吧。一个邻居家的大哥哥,被自己突然表白,大概也被吓到了。不联系,也是正常的。
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塞进口袋。从那天起,她不再看上海的天气,也把天气预报里的那个城市删了。星星也不数了。对陈聿安的喜欢,好像真的在减淡。像雨停之后,地上那层水渍,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干的,只是有一天低头,发现它不见了。
她没有再哭。只是偶尔很晚的时候,会抱着那只旧旧的小兔子,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个男孩蹲在她面前说:“数到第三颗星星,哥哥就在门口了。”那也只是偶尔了。
遇到Alex,是第二年十七岁的秋天。那天爱丁堡下了很大的雨。她没带伞,抱着下午刚买的一只粉色玛莎猪,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等雨停。旁边一个金发男生撑开伞,问她:“Where are you headed? If it's on my way, we can walk together for a while.(你去哪里?如果顺路,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小卷毛贴在耳边。她抬头看他:“I'm going to Easter Road.(我去Easter路。)”
男生笑了一下:“I'm heading that way too. Let's go.(我正好也往那边。走吧。)”
“Cheers.(谢谢。)”
路上他也没怎么说话。伞撑得很稳,微微往她那边倾斜。到了地方,她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接过来:“Cheers. What's your name?(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Qiqi.”
“Seven? Seven seven? I've learned a little Chinese.(七七?我学过一点中文。)”
她笑了。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笑了一下。
他说:“I like that. Like two little candies.(我喜欢。像两颗小糖果。)”
那天之后,她偶尔会在学校附近碰到他。他总穿一件旧旧的灰色卫衣,背建筑系那种很重的画筒。她后来知道,他叫Alex,在爱丁堡大学读建筑,大一,课余在咖啡店打工。他们不常见。只是偶尔下雨,她会想,今天会不会在图书馆门口再遇到他。
真正熟起来,是在冬天。爱丁堡的冬天白天很短,下午三点天就发灰。七七在准备申请大学的作品集,天天泡在图书馆。Alex在咖啡店上晚班,下班后从那里经过,有几次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被电脑屏幕照得发白。
他走进去,放下一杯热可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第三次的时候,她叫住他:“Alex。”
她说:“You keep buying me this. Shouldn't I pay you back?(你总给我买这个。我不用付钱吗?)”
他说:“Staff discount. It's cheap.(员工价,很便宜。)”
她说:“Then why don't you drink it yourself?(那你自己怎么不喝?)”
他说:“I don't like sweet things.(我不喜欢甜的。)”
她笑了,说:“Then why do you keep buying it for me?(那你为什么总买给我?)”
他说:“You look like you need something warm.(你看起来需要一点暖的东西。)”
她没说话。那天晚上,她请他坐下来。两个人一人一杯,一个甜,一个苦。图书馆很静,他们也没说什么。就是从那天起,Alex开始慢慢走进她的生活。
# 第十章修订:Alex线与七七的喜欢
## 六
Alex真正开始出现在七七的生活里,是从一杯又一杯热可可开始的。
爱丁堡的冬天,白天短得可怜,下午三点天就灰下来。七七在图书馆准备作品集,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Alex在咖啡店上晚班,下班路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被电脑屏幕映得发白。他走进来,放下一杯热可可。第一次,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次,她说了句“谢谢”。第三次,她叫住他:“Alex.”
他回头。
她说:“You keep buying me this. Shouldn't I pay you back?(你总给我买这个。我不用付钱吗?)”
他说:“Staff discount. It's cheap.(员工价,很便宜。)”
她说:“Then why don't you drink it yourself?(那你自己怎么不喝?)”
他说:“I don't like sweet things.(我不喜欢甜的。)”
她笑了,说:“Then why do you keep buying it for me?(那你为什么总买给我?)”
他说:“You look like you need something warm.(你看起来需要一点暖的东西。)”
她没接话。那天晚上,她请他坐下来。两个人一人一杯,一个甜,一个苦。图书馆很静,窗外开始飘很细的雪。他们没怎么说话。就是从那天起,Alex开始不再只是那个“下雨天借伞的人”。
后来他们开始一起走夜路。Alex晚上下班,会从图书馆门口经过,她如果还在,他就进去坐一会儿。等她收拾东西,两个人一起走到她宿舍楼下。路不远,二十分钟。有时候一路无话,有时候她会突然说很多。他听着,不打断。
他知道了她喜欢艺术,喜欢哲学,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喜欢拍一些模糊的、没有人的街景;知道她怕冷,但总爱开窗;知道她讨厌肉桂,却很喜欢热可可上面的棉花糖。他也知道了她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在中国,那个人不常联系,但每次被她无意中提起,她的语速都会慢下来。
他不问。有次她问他:“Alex,Why are you so kind to me??”
他说:“Because I want to.(因为我想。)”
她说:“But why?(为什么想?)”
他说:“Because you are also very kind to me, although the way I am kind to you is different. You will encourage me and tell me it's okay when I feel tired. Moreover, you have a very strong tenacity. Even under great pressure, you still have something like a little flame that will suddenly light up and suddenly be naughty. Qiqi, you have many advantages that you are not aware of.(因为你对我也很好,虽然和我对你好的方式不一样,你会鼓励我,会在我觉得累的时候告诉我没关系的。而且你有很强大的韧劲儿,即使压力很大你也有像小火苗一样的东西,会突然亮一下,忽然调皮一下。七七你有很多你没意识不到的优点。)”
她看着他,没说话。那一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她想起好像没有人如此认真的分析过她的好,她自己也没想过。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难过。
他们认识快一年的时候,Alex约她去看一个建筑展。是爱丁堡一个老教堂改的展厅,里面摆满了木结构和手绘图纸。七七站在那些模型前看了很久。Alex在旁边给她讲,哪个是斗拱,哪个是桁架,哪个建筑师喜欢用光。她听得入神,忽然说了一句:“When you talk about these things, it's as if you're talking about someone you really like.(你讲这些的时候,像在讲你很喜欢的人。)”
Alex愣了一下,然后笑:“Maybe I am.(也许吧。)”那天晚饭后,他们沿着王子街走。天已经黑了,风很冷。Alex把围巾摘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大,有点旧,带着他外套上的味道。
那天晚饭后,他们沿着王子街走。天已经黑了,风很冷。Alex把围巾摘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大,有点旧,带着他外套上的味道。
七七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他,眼睛里带着那种久违的、狡黠的光:“Alex.”
“Hmm?”
她歪着头,笑:“Do you like me?(你是不是喜欢我?)”
Alex笑出来,没躲:“Is that not obvious?(有这么不明显吗?)”
七七说:“I don't know. Maybe you're just really into hot chocolate.(我不知道。也许你只是很爱热可可。)”
Alex说:“I hate hot chocolate. I've told you a hundred times.(我讨厌热可可。我跟你讲过一百遍了。)”
七七说:“Then why do you always buy it for me?(那你为什么总给我买?)”
Alex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Because you like it. And I like watching you drink it.(因为你喜欢。而我喜欢看你喝。)”
七七被他说得有点脸热,别开眼睛,嘟囔了一句:“Cheesy.(肉麻。)” Alex说:“You started it.(你先开始的。)”
七七又转回来,手背在身后,身子晃了晃:“So... what are we?(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
Alex说:“Whatever you want it to be. I can be your friend, your hot chocolate supplier, or your boyfriend. You choose.(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可以是你朋友、热可可供应商,或者男朋友。你选。)”
七七故意拖长声音:“Don't you British people have a process? Like first date, then seeing someone, then exclusive, then boyfriend and girlfriend?(你们英国人不是有流程吗?先date,再暧昧,再一对一,再男女朋友?)”
Alex笑得肩膀都在抖:“We do. But for you, I'd skip all of it.(是有。但为了你,我可以全跳过。)”
七七哼了一声:“That's not very British of you.(那你可太不英国了。)”
Alex说:“I know. I'm ruined.(我知道。我完了。)”七七笑了出来。那晚风很冷,可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七七看到Alex认真了,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I need to think about it.(我要想想。)”
Alex说:“Take your time. I'll still be here.(慢慢想。我还会在。)”
她想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Alex没有催,也没有退。他还是会给她带热可可,会陪她走夜路,会记得她什么时候交论文,会帮她占那个靠暖气的位子。他还是那么稳,那么暖,像爱丁堡冬天里那盏总不会灭的路灯。
她开始认真问自己:她喜欢Alex吗?答案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喜欢。没有心跳到睡不着的期待,没有见不到就难过的慌张。但她在意他。会想和他分享今天看到的云,会记得他哪天有考试,会在他靠近时觉得安心。
这种喜欢,和陈聿安不一样。陈聿安是风暴,是星星,是那种一想起就疼的东西。Alex不是。Alex是陆地,是热可可,是雨里稳稳的伞。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Alex在宿舍楼下等她。那天下着小雨,他撑着伞,说:“Qiqi, can I be your boyfriend now? Not because you already love me. But because I want you to know, there's someone willing to stay.(七七,我现在可以当你男朋友了吗?不是因为你已经很喜欢我。而是我想让你知道,有个人愿意一直在。)”
她站在伞下,想了一会儿。
“I still might not love you the way you love me.(我可能还是不会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I know. Just say yes.(我知道。你答应我就行。)”
“I'm moody. And I cry a lot.(我情绪化,也很爱哭。)”
“I know. Do you hit people when you cry?(我知道。你哭的时候会打人吗?)”
她笑出来:“No.”
“Then I'll survive.(那我受得住。)”
她点了点头。
Alex笑了,伸手轻轻抱住她。不紧,像怕把她碰坏。她靠在他胸口,第一次觉得,和一个人在一起,原来可以不用那么用力。
但谁也没有越界。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接吻。浅的,像在确认彼此还在。他不急。他是那种能等的人。
Alex第一次看见七七打抑制剂,是他们在一起几个月后。那天他来她宿舍,敲了门,没人应。门虚掩着,他推开一点,看见她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袖子卷到肩膀,正把一支很小的针管扎进上臂。
她动作很熟练。推药、拔针、用棉球按住,一气呵成。Alex站在门口,没出声。等他确定她收拾好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七七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You're here. Why didn't you come in?(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Alex说:“I just got here. What were you doing?(我刚到。你刚才在做什么?)”
七七把针管和酒精棉扔进一个小铁盒里,语气很自然:“Nutrition shot. My brother said I lack vitamins, so he makes me take one every month.(营养针。我哥说我缺维生素,让我每个月打一次。)”
Alex说:“He makes you inject it yourself?(他让你自己打?)”
七七说:“He taught me. I've done it for years.(他教我的。我打了很多年了。)”
Alex说:“So it's every month?(所以每个月都打?)”
七七点头:“Easier than taking pills. But sometimes it makes me a bit sleepy. I just sleep it off.(比吃药方便。不过有时候会有点困,睡一觉就好了。)”
Alex没再往下问。他坐下来,看着她把袖子放下来,手腕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针眼。他也不是完全不担心,只是七七说这些时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那真的只是营养针。
而且Alex知道,在英国,很多青少年都会补维生素D,但是这种方式补充的倒还不多见。
他问她:“Are you a Beta?(你是Beta吗?)”
七七愣了一下,说:“It should be so. After all, there haven't been any other reactions. My brother also said that if there's no reaction, it should be Beta(应该是吧,毕竟没有过其他的反应。我哥哥也说,没什么反应应该就是Beta)”
Alex说:“I'm a Beta too. So it's fine. We're the same.(我也是Beta。所以没关系,我们一样。)”
七七笑了:“That's good.(那就好。)”
她没告诉Alex,她有时候打完针,会很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她以为那只是营养针的正常反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告诉过她
陆景明已经回国两年了。他在国内一家研究所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偶尔给陈聿安打电话,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路上。两个人说话还跟以前一样,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陈聿安,我妹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问题陆景明问了不下二十遍,“我问她,她说没事。我问你,你也说没事。没事你俩两年不联系?当我傻?”
陈聿安说:“不是。”陆景明说:“那是什么?”陈聿安不说话。
陆景明说:“陈聿安,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你俩吵架,一个死都不说,一个哭完就翻篇。我这个当哥的还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是不是很搞笑。”
陈聿安说:“是我的问题。”
陆景明说:“你终于肯说句人话了。是你的问题你就去找她啊。”陈聿安又沉默了。
陆景明叹了口气,换了个语气:“说真的,她现在谈了个男朋友,叫什么Alex,金毛,笑起来一口白牙。我这个当亲哥的,说实话都不想让她这么早谈。她才十八。可我又管不了她。”
陈聿安没说话。陆景明又说:“你呢?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她三岁抱在手里开始算,你比我还像她哥。你就没什么想叮嘱的?”
陈聿安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景明,你帮我多看看她。”
陆景明一愣:“我看她什么?”陈聿安说:“她怕冷,但总爱开窗。她不会照顾自己。她哭的时候不爱说,要人一直问才肯讲。你多问问她。”
陆景明说:“行。我帮你问。但你要知道,我管她,是因为她是我妹。你管她,是因为你自己放不下。”陈聿安没说话。
陆景明说:“别不承认。我也不是傻子。”陈聿安说:“嗯。”
陆景明说:“行了,不跟你扯了。她那边要是有事,我告诉你。”陈聿安说:“谢了。”
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沓信。最上面那封,折痕很深。他拿出来,在最后补了一句:“你那边冷,总下雨,记得带伞,记得添衣,别总开窗。”
然后折好,放回去。没有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