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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剂 拼了命也想 ...

  •   在宋昭看来,实验体之间不是朋友的关系,不是同类的关系。

      而是排队的关系。

      共同排在一条终将会踏入死亡大门的队伍中,既然结局都相同,那么谁在前、谁在后,其实并不重要……不对,重要。

      谁在前谁在后,很重要。

      只要亲眼目睹过其他编号变成连血都流不出的躯壳的一幕,卑劣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同情、不是惧怕,而是庆幸没有轮到自己。宋昭敢打包票,所有实验体都有过这个念头,哪怕再短暂。

      至于0165,虽然宋昭讨厌编号,但也只能暂时这么称呼他了。

      0165之前的室友,听他说是被其他实验体失手打死的。

      哪怕是末世之下、哪怕是被收容所圈养的他们,也仍然保留着霸凌的乱象。这种行为的根源是妒忌,那些天生更壮实的实验体容易被排挤,因为他们能比瘦弱的实验体活得更久,这个小小的原因已经足够了。

      或许有这件事的影响,0165总是唯唯诺诺,他的胆子其实很小,也有善良的因素,说话轻声细语总是很温柔。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092愿意给他糖的原因。

      所以,这么怯懦的一个人,居然也敢从收容所逃跑吗?

      咚的一声——

      雇佣兵提着一个人扔在了大堂里。

      白色连衣裙,瘦弱的身体,满身的针眼,毫无疑问是偷跑被抓回的实验体无疑。

      而对于宋昭来说,这个人就要更眼熟了,毕竟她和这个黑皮肤的男孩每天朝夕相处,只看背影就能认出他来。

      她的手紧握成拳,或许她该为这个家伙感到惊叹吗,昨天晚上就消失的人,雇佣兵们找了个通宵才把他揪住。

      很早之前,偷跑是实验体中一种很盛行的自杀方式。

      由于一直生活在收容所,他们不会不知道自己无法逃出去,以及被抓回来后将会面对什么。

      后来,研究员们不再单纯地杀死他们了,而是公开折磨偷跑的实验体们,挑在祷告完后、所有人进食的那个时间。这时能聚集几乎一半的实验体,之所以是一半,是因为完成体和半成品是彻底分开的。

      但是单纯的研究员又怎么会明白,对于实验体来说,即便被当成犯人对待,也总比被当成猪羊对待要好。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显而易见,公开处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0165的嘴被布巾堵上,他可能早就挨了一顿打,已经神志不清,尽管浓郁的血腥味不断蔓延开来,可因为他毫不挣扎,完全没有起到威慑效果,这让研究员很不满。

      垂钓半空,闷响不断,他似乎变成了一只沙包,白裙上的血渍甚至能推演出研究员们对他使用了什么。

      看来,尽管是罕见的半成品抗体感染样本,也不足以压住研究员急切向实验体示威和展示权力的欲望。

      如果他们还留存一丝理智,愿意为了人类继续实验,就该把0165牢牢捆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而不是牢牢吊在食堂里,用各种刑具虐待他们所追求的珍贵数据。

      宋昭的筷子迟迟落不下去。

      她应该吃饭的,她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那种会因为身边人死去就食不下咽的人。

      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抖着,似是不听使唤般,抖动久久不能平息。

      宋昭太惊讶了。

      0165会逃跑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那个害怕到精神状态都不太稳定的他,居然能将逃跑的事瞒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心软透露给她。

      看研究员的态度,0165应该没有告诉他们,被感染后对于痛觉很迟钝的事情,否则研究员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他们明显也对于0165没有发出惨叫感到疑惑,还专门确认他是否昏迷。

      而且,他真的没有表现出害怕。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可宋昭仍然能看到男孩那恶狠狠的目光,尽管因为重伤显得有些迷蒙,却努力锁定研究员的方向。

      宋昭明白。

      ……他也不想让研究员们更得意。

      她突然不想再看下去了,这股属于血的臭味,简直让人失了所有进食的愉快心情。

      端起餐盘,宋昭朝厅外走去。

      忽然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虽然声量不大,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转过头,红白相间的身影迅速朝她的方向掠来,带着股冲劲将宋昭扑倒在地。

      她想意识想要打滚躲避,但垂死之人的力道不容置疑地拖着她半身。

      撕裂的剧痛从大腿蔓延开来,凄厉的喊声在大厅里荡出回响,声音的主人陌生又熟悉,分明是宋昭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发出这么痛苦的声音。

      周围的人呢?那些实验体死哪儿去了、研究员死哪儿去了!不知道。

      周围好像没有人,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什么声音都没有。

      吞咽声。

      污染已经蔓延了0165全身,那是很丑陋的圆孔,会从脚踝开始,一直延伸到脸上、头顶,脱发蜕皮是正常的,但到了那个地步,被感染而形成的圆孔和眼窝已经完全分辨不开了。

      吞咽声。

      0165现在几乎完全是个污染了,没有一点人形,黝黑的肤色也变绿,但他肯定还残留着一丝意识。

      拼了命也想要活下去的意识。

      只剩吞咽声。

      善良的人、胆小的人、愿意把喜欢的糖果留给他人止痛的人,在人形抗体的血肉面前,只剩下求生本能。

      ……

      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宋昭从梦中惊醒。

      黑暗里,还没适应夜视的双眼空茫地眨动,干涩的喉咙无意识滚了滚,房间里寂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吞咽声。

      电灯在她头顶努力闪动起来,整间屋子忽明忽暗。

      “终于醒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宋昭抬起头,脸上还有在桌上印出的睡痕。

      忽略凌乱杂物,办公桌的对面,披着长发的女人蜷缩在椅子上,看不清面容。

      她手里拿着一个横屏的游戏机,在宋昭朝她看来时,她也抬起头回了一眼,目光在睡得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身上停留一瞬,又往上方的光源看去——

      噗呲呲。

      电灯的余光发出最后的爆亮,彻底没了动静。

      醒来短短几秒,屋子重新回归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中。

      女人道:“刚才你好像在梦里魇住了,我没敢叫醒你。你会修灯吗?”

      游戏机屏幕的光亮只能微微照出长发女人的脸,那就是唯一的光源了,微弱到不能称作光源。

      宋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想出声,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或许她不只是梦魇,还说梦话了。

      她咳了两声说道:“有备用的灯……咳、咳咳,等我一下。”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

      摸着黑,宋昭先是找到一盏手提式电灯放在桌上点亮,随后把门打开。

      走廊的灯光比电灯要更亮,足以使病房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里并不洁净,墙壁斑驳,看上去非常简陋,也没有专业仪器,门窗狭窄的同时,窗沿和地面永远覆着一层薄薄的沙子。

      蜷缩在移子上的长发女人姿势不变,但那把椅子可以转动,她控制着椅子的转向,在屋子里转着圈,她没有玩游戏机了,但仍然拿在手上。

      这时候能看清她的脸了。

      这张浓妆艳抹的脸在末世算得上稀奇,现在已经没人有心情化妆,而且这不是一般的妆,它非常浓。女人的手很巧,她想要什么样的五官都能画出来,这也导致对于她的长相,即便是和她朝夕相处三年之久的宋昭也不知道。

      不过这也很好认人,浓妆自然不必说,她这种长发现在也不多见,寸头是最多的,人们的头发再长也不过及肩。

      长发女人瞥了慢吞吞喝水的宋昭一眼,道:“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

      宋昭揉了揉眼,目露疑惑。

      就这样疑惑了十几秒钟,她突然双眼瞪大,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视线在屋里胡乱扫视着,最后锁定在地上。

      祝语笑看着少女捡起一个翻开扣在地上的小巧本子,拍打着上面的灰尘。

      随后,宋昭拿着本子快速朝屋内仅有的一张单人床几步跨了过去。

      夜晚带来的视线遮挡没有影响她的脚步,尽管没有刻意去看,宋昭依旧精准地避开了脆弱的医疗障碍物。

      她很熟悉这间病房。

      床上躺着一名中年男人,似乎已然熟睡,如果离得近了才能发现他深色的脸颊上布满潮红,裸露的皮肤布满青筋,显然处于痛苦之中。

      这份痛苦对他来说算是好事,每个异能者都要走这么一遭。

      基地医院里每天都会有几个或十几个这样的觉醒者,在他们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医院会提供寸步不离的照顾和必要时的药物辅助。名义上是免费的,但基地医院通常是基地长赞助所有,所以觉醒成功的异能者有义务受基地长的派遣。

      在各个基地医院里,专业的医生和护士都是稀缺资源。

      更多的是像宋昭这样的普通人志愿者,经过短时间的训练,就能充作护士上位工作。

      其实,以她能得到的资源,完全不用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她有一个顶威风的姐姐,而她也确实瞧不上那点报酬。

      所以这三年来,宋昭从没拿过薪水、也就是物资,相当于免费给基地打工。

      不过这种行为恐怕感动不了任何人,只能再一次印证了白嫖没好货。

      祝语笑听着试剂接连被打碎的声音,脸色一言难尽。

      祝语笑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宋昭动作停了下来,信赖地看着她道:“咦,笑笑,你也会配药的吗?什么时候学的,好厉害,我都不知道。”

      祝语笑良心中箭一百次,别说配药了,她看着药找名字都找不到。

      宋昭朝她安慰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笑笑,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还是下次吧,人命是开不起玩笑的呀。”

      祝语笑:“……”

      几分钟后,药剂调制好。

      宋昭拿起一只小巧的针剂站在床前,这支针剂只有无名指大小。

      椅子的咕噜声越滚越近,祝语笑趴在床尾,幽幽说道:“两个小时打一次针,我帮你数着时间呢,现在五个小时了。”

      少女内疚地抿了抿唇,看了一眼痛苦到面色狰狞的男人,她又松了眉头。

      “应该没关系。通常来说,异能者能否觉醒成功,在觉醒过程的初期三个小时就能看出来,陈叔是这批异能者里状态最好的。”

      祝语笑也思索道:“可像他这样觉醒这么久的人,不多。”

      “没办法,抑制剂只能减少痛苦,”宋昭捏紧手里的针管:“能不能成功觉醒异能和药物没有关系。”

      和运气有关系。

      说着,针尖不再犹豫、粗暴地没入男人的皮肤又被扯出,她贴心地用棉签堵住溢血的针眼,按在男人脖颈上的手用的力道一点都不轻。

      床尾的女人托着腮,冷淡看着这一幕。

      很快,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面上痛苦之色褪去。

      宋昭也放开了手,满意地得出结论:“看来,五个小时打一次抑制剂就足够。”

      祝语笑眼前伸来一只手。

      少女掌心上盛放着两只长条的半透明管状药剂,只有小拇指粗细,淡绿液体因摇晃的动作生出绵密泡沫。

      “拿着吧。”看她不接,宋昭又往前递了递。

      祝语笑错愕道:“你怎么……”

      “你不是缺钱吗?抑制剂很值钱。”

      宋昭一把将东西塞到她怀里,俏皮地眨了眨眼:“况且,不小心睡过头是我的失职,收了我的赃物,你可就不能揭发我了。”

      见女人收下,她才重新拿起那个被椅子压得脏污的本子,专注地写下了什么。

      祝语笑低下头,淡绿的液体在半透明的白色管剂中冒泡,底部看不见的地方印着一个无色的花纹,用手指摸才能摸出来,配合微刺鼻的塑料味,象征着它是基地独有。

      这种抑制剂,她偷过很多次了。

      基地医院丢药是件常事,今天她原本也是打着这个主意,才和宋昭一起守着觉醒者。

      最后还是打消念头了,因为不想被发现,宋昭是个很看重名声的人,也许会因此讨厌她,虽然有点可惜,但祝语笑没打算冒险。

      却没想到她想要的东西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手里。

      *

      现在时间还早,基地医院里安静。

      宋昭在这层的病房外转了一会,顺便和前台说了电灯报废的事情。

      也是这会她才发现,除却之后进来的觉醒者,那批和她看守的中年男人同一时间觉醒的人们,十八人中失败有两个,其余十五个觉醒成功的人,最晚也早在六个小时前离开了。

      最后只剩余她看守的觉醒者了,果然觉醒时间太长不正常吧。

      思忖间,不远处的门里突然钻出一个少年,他穿着黑红相间的卫兵服饰,满脸是血,身材挺拔,正用深色的布慢慢擦拭着指节上的血液和血块。

      身后,几个比他更高更壮的卫兵们紧随其后出了门,将他暴力撞开,少年卫兵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却一声不吭,看样子反倒是习惯了。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卫兵揽住少年肩膀,惊得少年朝反方向斜过身挣扎。

      他挣扎得很敷衍,这算是一种经验了,他明白剧烈的挣扎会挑起对方的怒火或兴趣,所以下意识动作幅度都不大。

      所以三角眼卫兵轻易就把他身体的转向生生掰了回去。

      “跑那么快做什么,刚才打人的时候不是打得开心得很吗?”

      男人油腻的手指捏在那布满血污却仍能看出秀美线条的下巴处,把少年的脸强制扭过来,几人皆是相视而笑。

      宋昭注意到,其余人的身上都较为干爽,浑身是血的只有这么一个,并且,他们身上的徽章昭示着除了那个少年,其他人都是异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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