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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 不能让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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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研究员们总是穿着厚厚的衣服。
白色的、宽大的、厚厚的、厚厚的……看不见他们任何一人的身体,也分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人。
实验体们则不同,衣服薄到稍微跑起来里面就会有风。
他们从来不穿裤子,无论男女都只穿一件长到能盖过膝盖的宽松裙子,这是为了躺上手术台的时候方便脱下。
供给实验体居住的地方就像监狱,房子虽然相互隔开,但透明的玻璃门能让他们看见彼此,这有一个好处,他们可以交流,也好不那么无聊。
宋昭从来不和他们交流,因为她总是很痛苦,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抗药性和排异反应一直在折磨她,一遍遍的蜕皮使得皮肤洁净如新的同时更加脆弱。
最关键的是,和其他房间的人交流需要提高声音,如果同时进行大声说话和呼吸这两件事,她怀疑自己会窒息。
但除此之外,她认为听实验体们聊天是难得的放松时间,尽管她无法参与。
和宋昭同房的孩子突然默默坐到她身边。
从外表来看,这个孩子的年纪比宋昭大一点,皮肤在常年不见光的实验室里也仍然是略黑的色泽,长相普通,有着农村男孩的质朴,一双亮到好像从来没有被电子屏幕污染过的眼睛很能传达情绪。
有时候用药太多,宋昭疼到不行在地上打滚,男孩会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过他今天好像没打算这么做。
男孩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糖,光秃秃的,没有包装,又小又圆的一粒。
宋昭有些惊讶,深吸一口气,问:“这是从哪来的?”
实验室能拥有糖果的人,毫无疑问只有研究员,可是研究员是绝对不会给实验体糖果吃的。
男孩把手指竖在唇前,连“嘘”好几声才解释说:“你知道092吧?”
宋昭回想,摇了摇头。
“是博士的新实验,他选中了很多人,其中就有092,现在092已经住到别的地方去了,但白天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她现在好像很受博士的喜爱……或许实验很成功,所以博士很满意。”
“这颗糖就是092给我的,应该是博士给她的,或者她偷的,没有被发现。”
说着,男孩看着小糖果,咽咽口水,虽然纠结但还是把手递到了宋昭面前。
“给你吃吧,吃甜的可以止痛。”
宋昭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丝毫没有接过的意思。
男孩又往前递了递:“不吃吗?”
宋昭好奇地望向了他掏出糖果的袖子:“你是怎么带回来的?”
他们穿的衣服没有口袋。
“我、我舔了一口,粘在衣服里。”男孩脸红了,回忆起糖果的滋味,表情里也多了几分轻松。
宋昭委婉地拒绝了他。
她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食物提不起兴趣,而且她看出他也很想吃了。
男孩没多想,只是以一种“你不知道自己损失了多少”的眼神看了宋昭一眼,但他也没吃,而是放在一边。
如果是末世之前,这种拒绝会让人很容易想到对方在嫌弃自己的口水。
但在末世之后,尤其是经过初期的磨砺,保持洁净是一件不必需的事情,甚至很奢侈,尤其是对于吃的来说无所谓特别干净,人们的包容度会更大。
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宋昭默默回想着来到实验室之前,极端天气、感染盛行、听说已经出现了异能者,但在头一年是几乎没有的。
那时候,最先筛选掉的一批就是免疫力低、或已经生病的人。
后面的情况应该会更严峻,算起来她已经来到实验室三年了,这里干净,能吃饱穿暖,但是却和外面一样危险,实验体失败的概率并不低,尤其是她这种排异反应严重的实验体,只会更危险。
思索间,男孩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真的不记得092了吗?我记得你是见过她的,或许你能想起来呢。”
宋昭动了动僵硬的坐姿,持续的疼痛让她满身冷汗,但比之前好多了,毕竟她还有心思回忆过去。
并且,她能感觉到,男孩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平常不会说这么多话,为了不打扰她休息。
宋昭问:“是吗?092长什么样。”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男孩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他突然伸手过来,和她的紧紧十指相扣,他们之前也会这样做,就像给彼此打气,所以宋昭没有躲开。
这时候她发现,男孩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到了什么,嘴巴张张合合,无比犹豫、吞吞吐吐。
“嗯,092吗……是个很漂亮的人。”
“真的。”他证明道。
*
实验体并不是每天都会有和研究员见面的机会,日常更多的是吃饭、吃药、检查身体、以及聆听祷告。
虔诚祷告过后,他们才会被允许进食。
对了,今天祷告的时候,来了一位新军官,长得可真好看。
自从末世以来,这么干净妥帖的人已经很少见了,他好年轻,也好温柔,即便有实验体不小心撞到他也没关系,他不会生气。
实验体们从来只在室内,由于清洗并不频繁,许多人蜂拥而出的时候,空气中是臭不可闻的,只是他们自己感觉不到。新军官煽动着自己面前的空气。
军官神情十分诚恳,温和而悲悯:“感谢人们愿意为收容所捐赠粮食,以供研究员和孩子们饱腹。”
在研究员们的监视下,宋昭重复着动作,机械地吞咽每天仅有的一餐。
“孩子们,在残酷的末日面前,个体的痛苦是如此不值一提,你们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文明的伟大献身!”
人群中,正在吃饭的实验体停下勺子,看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其中某个小眼渗出血液,他张嘴覆了上去把血吞干净,直到不再流出鲜血才继续进食。
“历史一定会铭记你们的付出。”
鸦雀无声。
除了男人的讲述,便只剩餐具碰撞的声音,实验体们一向不被允许对这番话作出回应,那样很吵。
军官头一转,望向身旁的几个研究员,他们彼此间笑得多么有风度。军官道:“历史会铭记我们伟大的作品。”
余光中,身旁的人忽然支撑不住一般,猛然晃动了一下。
“你没事吧?”宋昭问。
男孩虚弱地摇了摇头,推了推自己的餐盘,里面的东西根本没动多少:“你吃吗?都给你吧。”
宋昭皱眉,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越来越瘦了,尽管是她这种不擅长观察别人的人都发现了。
而且她从来不知道,他这种健康偏黑的肤色居然也能显出苍白来,两颊深深凹下去,不仅如此,眼下还多了一片去不掉的青紫,看上去十分憔悴,就连说话的声音都虚得听不清楚。
宋昭把餐盘推了回去:“吃完吧,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
闻言,男孩真的慢慢又吃了起来,宋昭也就不再管他。
直到随着一声闷响,原本坐着的男孩彻底失去意识,往后栽倒下去,惊得宋昭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
她下意识想关心他的情况,却看着眼前的一幕失了言语。
宽大的衣服将男孩的双腿裸露出来,他的腿上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孔,孔洞规律但不均匀的分布在皮肤上,再往上虽然被衣服遮挡着,但不难看出,这些圆孔正朝他腰间乃至胸腔蔓延。
这是污染的症状!
周围的实验体们团团将男孩围了起来,彼此窃窃私语着,没有人伸手去扶,没有人知道该不该扶。
匆匆赶来的研究员大声呵斥着、推搡着想让实验体们退让出去。
他们说,半成品编号0165已转变为感染者。
宋昭被挤到边缘,恍惚中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往下则是大腿,皮肤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她的心稍微落回原地,却有些空落落的,视线不由地朝最混乱的地方望去,眼前十分模糊,什么都看不到。
饭菜味消散,刺鼻的药剂充斥鼻腔,耳边一个声音说道:“又是一个失败品。”
有年纪更大些的实验体看着眼前的闹剧,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仍旧面不改色地吃着饭说道:“不知道都在慌什么,反正我们也不会被感染。”
宋昭呆呆地问:“可、可是他也是抗体,他为什么被感染了。”
年纪更大的实验体冷冷说道:“你说0165?半成品确实有感染的风险,因为我们永远比不上完全体。不然你以为研究员为什么会定期测试我们是否会被感染,就是为了找出半成品中的失败品。”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丝毫不被这混乱场面影响:“这家伙点真背,失败品是很少的,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
宋昭无意识吞咽,却发现口中干涩,甚至发不出声来。
*
那个被感染的孩子被送回来了。
他没有被隔离,也没有被救治,显然研究员们对于人形抗体为什么会失败更感兴趣。与此同时,一直和男孩同住一间房的宋昭,也成了他们的观察对象。
两人不用再跟随实验体们一起出去吃饭了,而是由机器人将饭菜送到门口。
其余时间,除了两人最开始的身体检测、和男孩有时候会被拉走,宋昭则是一天24小时都待在房间里,等待着虚弱的0165回来。其实她不太愿意用代号去称呼他。
他回来后,这个单调的房间也并不会变有趣,毕竟宋昭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一个命不久矣的病患陪自己说话解闷。
他们两人各占了房间的一边角落,谁都没有交流的力气。
每天摄取的热量只能维持日常活动,长期的饥饿和失血会导致失力,更不要说宋昭要承担抗药性的折磨。
但不管再怎么说,她的情况要比男孩更好一些。
她扶着墙挪到他旁边。
男孩很快抬起了头,殷切望着正在移动的她,宋昭猜测他或许是很期待自己来搭话的。
并排坐下,一句“没事吧”憋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怎么可能没事,她又不是瞎子。
男孩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糖,说:“吃吗?上次你没要,但我还是把它想给你。”
宋昭原本以为他又从哪拿了糖给她吃,听了他的话才发现,这或许就是上次那颗糖,只是颜色要更深,隐隐透着黑,可能已经坏了。
面对将死之人,宋昭已经全然没了拒绝的理由和念头。
“我看出你很想吃了。”她把糖接过来,为上次作解释。
她的手指捏着这粒小小的东西转了转:“谢谢,但你为什么想给我?”
“我听说吃甜的可以止痛,还会让人心情变好,你之前那么难受,我就想着或许吃了这颗糖,你会好受一点。”他语气忽然失落,“而现在……我被感染了,因为身体里残存的抗体,我感染得很慢。但是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就更没必要浪费一颗糖了。”
“感染会失去味觉?”
男孩低下头道:“不是失去。我的身体还会对气味、食物和声音作出反应,可是我感觉不到了,就连痛觉也是。身体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
“你说,污染即便重伤也会进攻,是不是它们像我一样感觉不到痛呢?”
宋昭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具体的答案,每一个字都是由他亲身经历的痛苦转化而来,简单的言语却压得人心里发慌。
她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既定的死亡就在眼前,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宋昭无意识挪动僵硬的手,感觉到指尖的糖,心一横塞入口中,糖果很容易碎裂,苦涩的气味卷着不明显的甜意蔓延开来,它果然已经坏了。
男孩抬起头说,虽然没说话,但他想问的都写在了脸上。
宋昭道:“0165,谢谢你,很好吃。”
男孩笑了,他仍然没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吞咽口水,但那副表情简直比他自己吃到糖还开心。
“甜不甜?”
宋昭也笑了,虽然笑得不太好看。
“嗯。吃糖心情会变好……是真的。”
即便是不甜的糖。
*
半夜,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哭声。
密闭空间里的声音很容易有回响,这道哭声虽然看似微弱,但只是因为离得太远罢了,宋昭能分辨出,哭声的主人正在歇斯底里地拼命喊叫。
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一定来自于新来的、或者来得最久的孩子。
新来的实验体最容易偷偷跑出去,随便他们躲在什么地方,反正是出不去的。
门禁时候一定会被查出来有实验体不在房间,实验体雇佣了一批异能者专门应对这种情况,很容易就找到,找到之后就惨了,加大药量以作惩罚。
在末世里无法正常补足营养的情况下,身体很容易崩溃。
旁边房间有很多人被吵醒,隔三差五就会有各种突发情况,大家都习惯了,见怪不怪地商量着。
“这个新人好大的嗓门,听说这次来的是完全体呢,亏他有胆量偷跑啊。”
“应该是之前的完全体不够用了吧,其实半成品的人数也一直在减少,但已经很久没新人来了。”
宋昭本来默默听着,突然察觉到一道脚步声停在床边。
“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好害怕。”
没开灯,男孩的皮肤更黑了,但他的眼睛还是水灵灵的亮,抱着被子赤脚站立,眼巴巴地看着她。
宋昭大方地敞开被子,涌入的冷气让她整个人怔仲了一会,明明是常温的室内,男孩的身体却冷得像块冰,似乎是看她没有拒绝,他不由离得更近了些,几乎整个人钻进她怀里。
他的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说:“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失血了,他们却不停下,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宋昭道:“别怕,听说失血死去不会那么疼。”
怀里静默一会后,男孩抖得更厉害了,说话都发颤,就算这样也不忘压低声音,一副惊惶到极点、魂不守舍的模样。
“为什么是我呢、我不想死啊!半成品谁都可以不是吗,为什么是我。宋昭,你就不害怕吗?!”
宋昭没作回应,他的声音没停止。
“你也听过博士推进的新实验吧?他们、他们需要‘完全体’和‘半成品’的后代,不仅是抗体与抗体之间、还有抗体和普通人之间的后代,他们想知道抗体是否会遗传。所以从实验体中带走了092……”
“不、不只是092,他们带走了很多……”男孩的声音停顿了片刻,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下去,“他们带走了很多长相漂亮的实验体。”
“明明说这一切是为了人类文明的伟大实验,带走的却是、却是、却是092!!”
绵绵的哭声响起,被他压抑在宋昭怀里。
许多房间中还有尚未断绝的私语声,实验体逃跑的警报没有被完全关闭,谁都睡不着,完全没有人发现其中一个牢房里两个睡在一起的实验体在私语、在痛哭。
忍着剧痛,宋昭揽着他的肩膀,十几岁的男孩是如此清瘦,能够轻易包容在怀里,尽管她也没好到哪去。
她破损的手指抚摸着男孩的脊背,在洁白的衣服上刮蹭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哭吧,现在想怎么哭都可以。”
“我好怕,我好害怕、我不想死!”他整个人抖得按捺不住。
一只瘦小且同样冰冷的手掌搭上身体,包含着无法挣脱的力道用力捏着他的肩,不痛,但感官上的刺激终于将他近乎崩溃的理智拉回些许。
宋昭的声音也很低,但是很坚定,强制地与他对视:“不要怕。”
“可以哭,但不要怕。上手术台的时候别怕,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也别怕,哪怕我们会死在实验室里,都千万不要怕,不然研究员只会更得意。”
“死掉不可怕的,有我们陪你一起。”
男孩停止了哭泣,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陪他一起?
哪有什么陪不陪的呢。
明明同样作为实验体没有选择权,也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还说出这种话来。而且,她排异反应疼到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哭得比他还厉害呢。
但这番可笑的话语却奇异地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安慰,被宋昭握住的那边肩膀也渐渐回暖。
“哭吧、哭吧、不要怕,不需要怕……不能让他们更得意。”
少女的声音似乎融入梦中,一遍遍响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