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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按摩 ...
“我身上有一种很难治愈的病,按你的说法,我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不是么?”
微光中,鹿梓言睁着通红的双眼,满脸不甘地注视秦尚雅。
“梓言,你先冷静一点。”
见这孩子眼里的泪光,秦尚雅都有点心疼了,她拉住对方软下去的手臂,自己的双膝滑入沙发中,以此支起身扶住鹿梓言:
“你先坐过来吧,和我聊聊,你是哪里不舒服?”
“不要。”鹿梓言嘟囔着:“被你问诊了,又要变成你的患者了,以后多的是借口回避不是么?”
“这只是朋友间谈心,你别想太多。”秦尚雅只得劝她:“你先告诉我,你说的病是什么。”
“说了不还是会被你嫌弃——”鹿梓言的上臂都让医生抓住了,到底是位外科医生,手臂和核心的力量都很充足,鹿梓言想要装作挣扎一下,却发现医生的手攥得好紧。
见挣不过,鹿梓言向前顺势一倒,扑入医生的颈窝,双手软软地抵住了她的肩,满是无花果香气的金发就这么垂在秦尚雅的胸口上。
“我不会的,你先说好吗?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情急之下,秦尚雅的手只得松了,她跪在沙发上,身位比鹿梓言足足高了一个头,对方那暖烘烘的身体刚好倒入她怀里,紧抱着她,在她的臂弯间无声呜咽。
“偏头痛。”呼吸着医生衬衣和肌肤的柔甜气味,鹿梓言别扭地说。
“偏头痛?”秦尚雅感到对方的话音都在震荡着她的心口,她低头去看鹿梓言,凌乱的发丝间,露出那双小鹿似的大眼睛,水光一闪一闪,别提有多憋屈。
“以前看的神经科医生都说这是遗传性的,很难治愈,随着年纪增大,症状还会加重。”鹿梓言的鼻尖都泛红,咬着下唇,字都是一只只吐出来。
“你是觉得这个病特别严重?”
“不严重么,又不像感冒,辛苦个几天就过去了。头痛起来时多要命,有时还会吐,正常生活都维持不了。”
鹿梓言揪着医生的衬衣,眼眶都通红:
“我十岁不到就发病了,止痛药都不知吃了多少,发作得厉害时,除了躺着,都做不了其他事。前几年还好些,吃药能撑住,现在倒好,头一痛起来……连门都出不了了。”
“那现在呢,你有头痛吗?”秦尚雅心都悬起来。
“有……明明早上我都提早吃过药的,知道你要来,不想头痛影响我们相处。”
鹿梓言攥着衣物的指尖都收紧,指骨的热度贴住了秦尚雅的蝴蝶骨,控诉都带了哭腔:
“就这样,你刚还说像我这种人,只要有钱哪都能找到乐子,好似我是个又烟又酒、四处滥交的女人似的。你真的……好讨厌。”
难怪,秦尚雅终于知道今天是怎么踩了鹿梓言的神经,可她最不擅长就是哄在哭的人了,她只得微弯上身,轻抚鹿梓言的头发,细声劝道:
“……我说错了。别生气了好么?你是很不舒服吗,先过来沙发上,我帮你做做按摩吧。”
鹿梓言耷拉着眉眼,咕哝道:“你不是只会拿手术刀,打开别人的脑子吗?”
秦尚雅脸上浮出一抹让人安心的微笑,她说:“我深入学习过疼痛护理,改善头颈部肌肉筋膜的状态,能反作用于脑区深处的神经活动,缓解头痛,这也算是传统理疗的原理之一。”
“真的么?”鹿梓言话说得半信半疑,可话尾却软了几分。
“过来吧,让我瞧瞧。”秦尚雅低下头,看向怀里松出来的鹿梓言,温柔地替她拂开眼角下的泪珠。
小雨还在下,天色从微亮转得暗沉,亚麻窗帘把坏天气都挡在室外,只在房屋中留下蜜蜡似的暖光。
按照医生的指示,鹿梓言温顺地端坐在沙发上,双手垂在腿上,像哭够了的猫,没有精神再和秦尚雅闹脾气了。
按鹿梓言的说法,疼痛的感觉主要来自头侧,左侧明显,会顺着头顶蔓延到后脑勺,有时太累,还会沿斜方肌或锁骨下方波及至手臂。
秦尚雅先给对方做了基础查体,感受到了肌肉间结节的位置,再摆动着对方的手臂和腿脚,幅度不大,却都是让鹿梓言的体态恢复到一个更自然、更舒适的位置,才开始对头颈部的痛点,进行按压。
医生的手法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她站在沙发后方,用手掌托着鹿梓言的头,揉摁对方的颞肌,耳后乳突区,还有枕骨下方的枕大神经出口等头痛患者常见的肌肉紧张点。
力度相当轻柔,不像一般意义上的推拿般粗重,却一点点地松解了肌肉丝中的痉挛点,那阵驱之不散的钝痛,仿佛要顺着这双手的热度流走了。
鹿梓言细眯起眼,在朦胧的灯光里,秦尚雅的卷发如瀑布般落下,明亮的黑褐色眼眸注视着她,那种注视很纯粹,很深入,仿佛有种余生她都只注视一个人的错觉。
鹿梓言享受起这连绵起伏的揉按,秦尚雅的手指,那么修长又熟练,指尖揉过耳屏前方,鹿梓言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感觉怎么样?力度会太重吗?”秦尚雅轻声问。
“好舒服。”鹿梓言轻声呢喃道:“外科医生的手,都像你这么灵巧的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外科就是靠手吃饭的一门职业。”
秦尚雅妩然一笑,她让鹿梓言坐正一点,双手从女孩的枕骨部,顺着侧边头皮往上推,金发根部那轻微的潮滑气息,湿润了医生的指尖:
“很多人以为,外科医生只要训练够多就能成才,可就跟从事艺术一样,做手术也是看天赋的。”
秦尚雅的拇指,顺着颧骨轻刮下来,一丝酸涩的暖意,鹿梓言的肩膀都缩了起来:
她继续说:“有些人天然就具备极强的空间想象力,能在脑里构建出手术进路,另外,触觉敏锐度也很重要,要通过器械,去感知人体组织的质地、张力和厚度,在失之毫厘就会致命的手术台上,多切一毫米,造成的结果可能天差地别。”
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浮现在鹿梓言脸上,谈到自己的职业,秦尚雅的嗓音就变了,变得雀跃、温热、满怀自信,她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
“那我敢肯定,你是属于有天赋的那一批医生。”鹿梓言软软地说。
“要是我承认,那好像太自吹自擂了点。”
“你二十九岁就破格做了主刀不是么,承认自己的出色也没坏处,尤其这里只有我和你。”轻飘飘地,鹿梓言就这么抬了下手,用拇指轻抚过了秦尚雅的右手。
让鹿梓言这么一碰,秦尚雅的睫毛不由轻颤了一下,她问:“你又是从哪偷看到我的履历了,鹿小姐。”
“说过不许叫我鹿小姐的,不然我要生气了。”
说着嗔怪的话,鹿梓言的口吻里却含着笑,她把头往医生的手心靠了靠,仰起的脸上满是迷离:
“你的职业生平,在网上随便一搜就找到,怎么能说我偷看?在你心中,我难道就是个这么不体面的千金小姐吗?”
这时鹿梓言也抬起手腕轻扣住医生的手指,按摩的过程就那么停了下来。
“成为最年轻的主刀,意味所有目光会聚集在你身上,可一旦犯错,这种拔尖就会成为你的原罪。”
秦尚雅眼帘轻垂,迟疑片刻,如此开口道。
“当时,我主刀的第一台手术就出了事——那件事,我至今忘不了,甚至一度萎靡不振,都不想再走上主刀的位置了。”
“发生什么事了?”鹿梓言蹙眉。
“一台额叶深部的胶质瘤手术。术中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并发症,麻醉药物恶性高热,最终抢救无效死亡。那个患者,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秦尚雅淡淡地讲述着,音调也冷了下来:
“意外发生后,那女孩的父亲不顾一切地起诉了医院,还在网路上扩散了很多不实舆论,让医院和科室承担了巨大的压力,那也是我职业生涯最黑暗的日子。”
她说:“我还记得对方在大型社交平台持续发文,说,他的女儿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主刀拿来练手,还说我们医院是屠宰场。他的每篇文都把我的名字挂上去,号召大家别去医院找我看诊。”
一丝震惊掠过鹿梓言的眼底,她立刻说:“那不是你的错,都叫罕见并发症了,就是看运气的小概率事件啊。要是谁得病,进了手术室都能痊愈,那这个世界上还需要签术前同意书么?”
听出鹿梓言是在安慰她,秦尚雅只苦涩一笑:“我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他失去了至亲,唯一的孩子,他的悲愤需要找发泄对象,而这个人,当然是作为主刀的我了。”
鹿梓言感受她手心里,医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桩案子拖了一年,我接受了多次问话、取证,最后以医疗意外定性,麻醉药恶性高热属于不可预见的个体特异性反应,医院和主刀医生无医疗过错,只给了一定的赔偿,同时医院也要求对方将污蔑医护的文章全部删除。”
秦尚雅平静地说了结果。
“嗯。”
“所以,当你接受了一件礼物时,命运也许早就标好了代价。”
秦尚雅的语调中带着点释然:
“我不想说自己是有天赋的人。这条路走下来,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做着平凡的工作,并在做完一切后,向命运祈祷,祈祷死亡能离病人能再远一点,哪怕远一个月,一天,一小时也好。”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秦尚雅就轻抬左手,继续在鹿梓言的头侧轻柔按摩,可对方所靠着的右手心,秦尚雅却始终一动不动。
“秦医生。”听完这个幽暗的回忆,鹿梓言轻闭起眼睛:“我能跟你说件事吗?”
“说吧。”
“我喜欢你的声音。听到你说话,我会有种受人保护的感觉……哪怕你在说着不太愉快的事,可我仍能感受一种平静,来自你内心的深处。”
鹿梓言喃喃轻语:“连头痛都像要消失了。”
“那就好。”
秦尚雅的嘴角浮出一丝她都没有察觉的纵容,她轻抬右手,将鹿梓言的头缓缓转到另一边,松出来的右手,随之揉按在了对方的右侧头上。
这次按摩要比先前范围大些,秦尚雅轻拨开金栗色头发,从耳尖上方的颞肌往后揉按。
可是沿着发际线内侧的走向上,秦尚雅的指腹下却触到了一些前面没有察觉的异样感。
浓密的发丝中间,隐藏着一条轻微的隆起,比周围皮肤要高一些,带着细密的横向纹理,摸起来比正常区域更紧,像是一层薄薄的粘连。
摸起来也不像皮下脓肿或皮炎的那种波动感和颗粒感,而是一条结实的、颇有张力的弧线,四周的头发也更稀薄一点。
“……这是?”秦尚雅不由得停住了手。
难道是,头上缝针的疤痕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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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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