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樟箱 俞松树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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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的队伍天刚蒙蒙亮就动了。
土路上滚着湿漉漉的黄泥，前一夜的大雨把田埂泡得发软，纸扎的白幡被风扯得哗啦响，竹篾骨架裹着漂白的棉纸，边角被雨打潮，往下滴着浑白的水。吹鼓手扛着唢呐、锣鼓跟在棺木后头，粗布做的孝帽一颠一颠，铜唢呐的喇叭口沾了泥点。沿路隔几十步就撒一沓黄纸钱，湿泥土接住纸钱，泡软了，牢牢粘在田土表层。
是的，俞家老三找了点关系，在老家悄悄搞了土葬，就在以前花金莲老俩口老房子的那边村子。山上的坟坑早已由村里人提前挖好，新翻出来的黄土堆在坑边，混着不少断裂的茅草根。几柄锄头斜斜戳在土堆旁，木柄被雨水浸得颜色发深。帮忙的后生脱去外套，卷起裤脚，裤管上糊满黄泥块，来回传递麻绳、木杠。
山下村落里，不少人家依旧还住着土砖瓦房，夯土墙体经春雨浸润，墙根长出一层薄薄的绿苔。不少户门口搭着竹制晾架，架上摊开摊晒菜干、萝卜条，即使过了半个世纪 ，农户们囤干菜的习俗还没有变。路边随处可见废弃的竹编菜篮、破搪瓷脸盆，还有丢弃的旧纱管，那是早先仙鹅寺纱厂流出来的物件，纱厂倒闭之后，大量的纱锭、木纱管流落到民间，农户捡回去，有的拿来装针线，有的盛杂粮。
送葬的流程走完，日头已经爬到正午，云层依旧厚重，没有出太阳。一众亲友陆陆续续回往老屋，堂屋摆开十几张八仙桌，长条板凳挤得满满当当。灶屋两口大土灶烧得火旺，铁锅滚滚沸腾，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帮厨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攥着长柄锅铲，切好的腊肉、干笋、白辣椒码在大大的搪瓷盆里，瓦缸里腌的酸萝卜捞出来装碗。屋角堆着成捆的干杉树枝，是本地做饭最常用的柴火。
酒席散场之后，来客渐渐辞别。晚辈忙着收拾堂屋，撤下白幡孝幛，卷起来捆成垛堆到廊下。地上散落不少鞭炮碎红纸、瓜子壳、花生壳，竹制的垃圾撮箕一趟趟往屋外清运。俞向荣带着两个兄弟，搬开阁楼入口那一块厚重的木盖板，木盖板边缘被虫蛀出细密孔洞，木刺翘在边上。
木梯子靠住阁楼房梁，梯阶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发亮，缝隙里卡着陈年的灰尘、干枯的稻草碎。阁楼低矮，人站直身子就要撞椽子，房梁上悬着几束风干的艾蒿，是往年端午留下来驱虫用的。瓦片缝隙渗进潮气，空气里弥漫一股霉味，混杂樟木自带的清苦香气。
三只深褐色樟木箱就靠在西边的山墙底下。箱体是老樟木打造，铁皮包角已经锈出褐红色锈迹，铜挂锁蒙着一层厚灰。箱底垫着半块旧木板隔开地面，木板与箱底接触的地方，长出一片灰绿色霉斑。箱子侧面贴着早年的红色封条，红纸早已褪成淡粉，大半剥落，只余下零星碎纸粘在木纹沟壑里。那是搬家那年，花金莲亲手贴上的。
阁楼四处还堆着别的家什：断了提手的竹编篾箱，装过粮食的粗麻布口袋，几双补过好几层补丁的老布鞋，还有纱厂做工时发的粗布工装，叠得板正，布料已经发脆。墙角堆着一摞旧书，大多是七十年代的旧历本、宣传小册子，纸页泛黄发潮，边角蜷曲卷翘。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头瓶，洗干净之后用来存放钉子、纽扣、缝衣针，瓶口蒙一层塑料布再拧紧铁皮盖子防潮。
“妈，箱子就在这儿。” 俞向荣弯腰，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箱子的铁皮包角，指尖沾下一层灰，“锁没坏，就是久未动过，锈住了一点。”
花金莲扶着阁楼的木梁弯腰走上来，孝服还没有换下，白布衣袖扫过堆叠的旧物，扬起一阵浮尘。她手里捏一把黄铜小钥匙，钥匙柄磨得圆滑光亮，是几十年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她蹲下身，把钥匙对准铜锁孔。锁芯锈涩，来回拧了两下才咔哒一声弹开。
掀开第一只箱盖，一股混合樟香、丝线霉气、旧布料的气息涌出来。
最上层铺着两床蓝底印花的土布包袱，包袱布边角打了补丁，用靛蓝土染印出缠枝芙蓉纹样。解开包袱绳，一捆捆卷得齐整的丝线整齐码放。有凤仙花染出来的绛红、浅粉，也有蓼蓝草浸出来的青蓝，还有槐米染成的米黄。丝线一匝一匝绕在竹制线板上，部分丝线受潮，表层生出点点白霉。还有几匝丝线，颜色已经褪得浅淡，能看见线板上用木炭写的小字，标注着染色的年份。往下翻，便是一卷卷娑衣料。布料都按照织机的门幅整齐卷好，外层用粗棉纸包裹，棉纸已经发脆，指尖稍一用力就碎成纸屑。娑衣料质地厚实，布面带着植物染料独有的哑光，有的布面上还能看见织布留下细微梭痕。其中两卷布料边缘，留存着浅浅褐色的旧渍，是当年织机出事那一日溅落上去，几十年水洗不掉。箱子夹层里面，塞着几样零碎物件。一只缺了小半块耳的铜顶针，顶针圈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针孔；一把木柄磨损严重的铁梭子，梭身磨得光滑，两头的瓷圈有一处崩裂缺口；还有一个硬纸板本子，封皮是旧纱厂的包装硬纸，本子内页密密麻麻写着小字，记的是染花配比，凤仙花、明矾、草木灰的用量，还有每一季花开的时日，部分页面被水渍晕开，字迹糊成一团。本子夹缝夹着几片压干的凤仙花花瓣，早已经褪成枯褐色。
第二只樟木箱打开，里面少丝线，多半是半成品。几匹只织了大半的娑衣，布卷长短不一，有的才织数尺就截断，布边散出蓬松纱线。箱底躺着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鞋面是娑衣边角料裁剪，鞋底才纳了小半排麻线。旁边堆着大小不等的瓷碗碎片，那是早些年染线用来捣碎花瓣的瓷钵，钵子摔碎之后，碎片也一并收进箱子。箱角塞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明矾块，油纸早已脆裂，明矾表面潮解，沾得周边布料上一层白霜。
轮到撬开第三只樟木箱，气味陡然一变。少了织物丝线的霉闷，混进金属、玻璃蒙尘之后清冽冷硬的气息。这一箱，收纳的全是喻松柏晚年的宝贝 —— 他攒了大半辈子的修表家当。
箱内先垫了一层厚实的旧绒布，护住易碎物件。一只黄铜包边的圆形玻璃表罩斜靠箱壁，玻璃蒙着厚厚灰层，边角有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纹，是某次搬家中磕碰留下的。玻璃罩下原先用来搁放待修钟表的木质底座还完好，凹槽里积满细碎铜屑。底下分层码放一整套修表工具：大小不一的螺丝刀、拨针、镊子、开表器，不少钢质工具表面已经生出星星点点锈斑，木柄被手掌长年摩挲，温润发亮。小铁皮盒分开收纳发条、表针、游丝、齿轮等细小零件，盒盖内侧用铅笔写了零件规格。工具之间，错落躺着好几只别人送来修、最后却再也没有被主人取走的旧机械表。有镀镍的老怀表，表壳磨得发白，表蒙子布满划痕；有老式钢带男表，表盘泛黄氧化，指针停在早已凝固的时刻。每一块表，喻松柏都用软布单独裹好，有的还在旁边压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记下送修人的名字、送来的日期，只是岁月流转，大多再也无人前来认领。
箱内余下空间，堆放着喻松柏别的老物件：磨得发亮的牛皮工具包，几本卷边的钟表修理小册子，几枚旧硬币，还有他常年随身的旧老花镜，镜腿缠了两圈黑胶布加固。箱底压着一卷粗白布，是当年纱厂发的劳保布，质地粗糙，早年用来做裹脚布、缝口袋。箱子角落堆着一沓布票，是过去物资紧张的年月留存，票面上印刷着年份，边角卷皱，不少票面有折痕。
阁楼外面，老屋的堂屋传来声响，晚辈在收拾酒席之后的碗碟，搪瓷碗互相碰撞，叮当作响。院坝里的广播喇叭还挂在屋檐下，喇叭外壳锈迹斑斑，断断续续飘来县广播站播放的戏曲。院中的老椿树被雨水洗过，枝头冒出一簇簇嫩新芽，几只麻雀落在枝桠上跳来跳去。
花金莲坐在阁楼的干稻草捆上，先探手抚过第一箱一卷娑衣布料。布料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摸上去依旧柔韧。她仅存的两根手指抚过布面细密梭纹，伤疤那一处又泛起一阵熟悉的温热。 空气当中，又浮起星星点点白褐交织的微光，从布料缝隙之间缓缓升腾，不张扬，淡淡的，混在阁楼飞扬的灰尘里面。旁人站在梯子底下往上望，只看见阁楼浮荡的灰，看不见那些流转光点。
她的目光又转向第三口箱子，落在那只蒙尘的玻璃表罩上。老伴晚年没事就坐在堂屋阶沿下修表，一坐就是大半天，放大镜架在鼻梁上，指尖捏着细小零件，安安静静消磨时日。那些停摆的旧表，再也不会有人来领走，如同停住的光阴。
花金莲把那只崩口的铁梭子拿起来，放在膝头。木柄被一代代手掌磨出凹陷。
楼下传来俞菊华的呼喊，声音穿过楼板传上来：“妈，要不要下来喝点热茶？灶上烧了开水。”
花金莲没有应声，目光落向第三只箱子的箱底，那一张压在修表小册子底下的黑白一寸照片。照片边角卷曲受潮，上面是年轻的喻松柏，穿短布褂，站在纱厂库房门口。照片背后，用铅笔浅浅写了两个日期，字迹淡得快要看不见。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变薄，一点淡淡的天光，从阁楼瓦片的缝隙漏进来，斜斜落进三只并排敞开的樟木箱，一半照在堆叠柔润的娑衣料上，一半落在冷硬蒙尘的修表工具与静止的旧表盘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樟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