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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远路同游,风释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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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天色清寒,连续多月埋首书稿,陆听澜的精神长久绷在一根弦上。键盘敲到指尖发僵,眼底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大半个长篇已经成型,人物起落、山村风雨尽数落于纸面,唯独结尾部分,他刻意按下暂缓。
长久困在书桌前面,脑子里反复盘旋落溪村的人与事,城市的四方小屋,仿佛把人囚在文字构筑的群山之中。很多段落翻来覆去修改,越是想贴近真实,越容易陷入自我怀疑。
某个深夜,保存完文档,陆听澜合上笔记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屋内台灯暖光沉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一直对着稿子,感觉感官都变得迟钝了。”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所有思绪全都拴在那座山里,我好像快要忘了山外是什么模样。”
沈逾刚刚收好了画具,速写本摊开在桌角,纸上是陆听澜伏案写作的侧影。这段日子看着他日夜伏案,眉头时常紧锁,心里早已打算寻个时机,让他暂时挣脱书稿的桎梏。
“停一停吧。”沈逾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稿子已经完成大半,不必逼着自己一口气冲到终点。我们出去走走,不做调研,不去走访,不背负记录与写作的任务,就单纯做一回游人。”
陆听澜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迟疑。手上沉甸甸的故事还悬在心上,总觉得自己不该就此抽身玩乐。
“可是书……”
“故事已经装在你心里,不会因为十几天的远行就消散。”沈逾打断他,语气平和却笃定,“一直闭门打磨,只会把自己困在固有视角里。出去看一看别处的山河,再回来落笔,文字反而会更开阔。”
几番斟酌,陆听澜终于点头应允。
决定出行之后,没有刻意挑选盛名远扬的热门景区。避开人潮汹涌的网红打卡地,选了往西的一条路线,走沿江的小城与湖畔山野。不赶行程,不定密密麻麻的计划表,走到哪里算哪里,松弛闲散,不必为了完成什么目标而赶路。
简单收拾行囊。笔记本依旧要带上,却不再是为了搜集写作素材,只用来随性记下旅途一闪而过的感触。速写本被沈逾塞进背包,颜料、铅笔一并备好。衣物备下厚薄数套,深秋昼夜温差悬殊,沿途既有温润湖畔,也有海拔略高的山地。
出发前,给落溪村的村支书打去一通电话,简单告知要外出一段时间。电话那头传来山里熟悉的声响,秋粮已经尽数收完,美育教室一切如常,阿禾正忙着准备市级美术展的送审材料。诸事安稳,没有悬心的急事,两人方能安心踏上旅途。
清晨破晓,离开居住许久的小院。铁门轻轻合上,将堆积如山的书稿、信件、速写都留在身后。车子驶离熟悉的街巷,城市楼宇一点点向后褪去,道路两旁,深秋的原野铺展开来,树木红黄交织,漫无边际。
不必像奔赴落溪村那样,一路心神紧绷,时刻惦念山里的灾情、村民的生计、孩子的课业。这一趟,卸下所有责任。
车窗半降,清冽的长风灌进车厢,拂过脸颊。陆听澜靠在副驾,长久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第一站抵达临江的老城。江水浩浩汤汤绕城而过,古城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没有扎堆的游客,本地人依旧按着世代的节奏生活。清晨江边码头,渔民卸下拉回来的渔获,岸边早点铺蒸汽滚滚,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墙根晒着太阳闲谈。
住进临江一家朴素的小客栈。推开木窗,便能望见宽阔江面,江水缓缓向东奔流。
白日,两个人沿着江岸漫无目的散步。不去追逐知名古迹,就穿梭在老城寻常巷陌。看斑驳老墙,看晾晒在屋檐下的作物,听本地人的方言絮语。沈逾随身带着速写本,遇到触动眼底的画面便停下脚步,就地找一处石阶坐下,笔尖簌簌滑动,把市井烟火定格纸上。
陆听澜就站在一旁静静等候。不再像下乡之时,主动上前攀谈记录,只是安静地看,安静地感受。长久扎根乡土观察,习惯了剖析苦难与挣扎,此刻终于可以放下审视的目光,单纯欣赏人间百态。
傍晚时分,江风转凉。两人走到江边堤坝,看落日沉入江水尽头,漫天晚霞铺遍江面,粼粼波光翻涌成金红。
“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去想。”陆听澜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轻声感慨,“在落溪村,每一眼看见的,都会下意识思考能不能写进书里;回到小院,脑子又被书稿占满。仿佛我的眼睛,已经只为写作而睁开。”
沈逾立在身侧,江风吹动他的衣摆。
“创作者最忌讳的,就是把生活全部变成素材。你首先要好好活着,才能写好别人的活。”
暮色漫上来,江面浮起点点渔火。老城灯火次第亮起,人声远远飘来。
在老城停留三日之后,继续向西前行。一路山水辗转,路过湖泊,走过层林尽染的山间。山间红叶漫山遍野,深秋山林绚烂如同泼开的颜料。找山间民宿落脚,清晨推开房门,白雾缠绕山谷,远山半隐半现。
白天徒步走山野小径,不必挑战险峻高峰,只走平缓的林间步道。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间鸟雀啼鸣。空气清冽干净,洗去长久伏案积攒下的疲惫。
沈逾常常被山间景致留住脚步,铺开速写本,描摹层叠山林。陆听澜偶尔也会翻开本子,但大多只是寥寥几行碎碎的短句,不再是大段的访谈记录。很多时候,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云卷云舒,听风声穿过林木。
偶尔也会遇见各地前来游玩的游人,擦肩而过,短暂相逢,而后各自奔赴前路。没有身份标签,没有期待,没有需要承担的期许,只是两个普通的过路旅客。
某个山间黄昏,坐在高高的山岗之上,落日把整片山林染成暖橙。四下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回响。
陆听澜望着绵延不绝的群山,忽然想起落溪村。那里的山,厚重、隐忍,承载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存重量;而眼前这一方山水,秀丽舒展,供世人游赏休憩。同样是大山,命运却是截然不同。
“同样是群山,一部分人要在山中讨生活,要对抗山洪、贫瘠,拼尽全力谋生;一部分人,只为来欣赏它的风景。”陆听澜低声开口,“从前我只看见落溪村的苦,这趟出来,才更看清这份现实的割裂。”
“这便是山与城绕不开的隔阂。”沈逾说道,“也是你那本书,应当藏在字里行间的思考,不必直白呐喊,让读者自己去品。”
旅途之中,也会接到来自落溪村零星消息。村支书发来照片,阿禾的参赛画作已经递交市级展会;回乡创业青年又谈下两家合作店铺,日子缓慢向好。远方的生活依旧在滚滚向前,不会因为他们短暂离开而停滞。
十几天的旅途缓缓走到尾声。看过大江大湖,走过老城深山,紧绷已久的心神,被山河晚风慢慢抚平。那些积压在心里面的纠结、自我怀疑,被一路的风慢慢吹散。
归程开启。车子踏上返回的路途,窗外风景缓缓向后倒退。心里不再被焦虑裹挟,关于长篇小说结尾的构想,在一路山水浸润之下,渐渐清晰完整。
“我知道结尾该怎么写了。”返程途中,陆听澜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秋林,眼底多了一份笃定,“不给所有人安排圆满的童话结局。有人继续留守大山,有人奔赴城市,有人挣扎,有人成长。前路茫茫,但人人都在往前走。”
沈逾侧过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重新回到小院。铁门推开,院落之中落叶堆积,离开时摊在书桌上的书稿静静等候。屋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归来的两个人,心境已然不一样。
行囊卸下,旅途带回的速写、零散随笔一一整理归档。看过外面万千山河,再回望心里那一座落溪村,视角变得更加通透。
秋夜再次降临,台灯重新亮起。陆听澜坐回书桌之前,手指落在键盘。经过一场远行洗礼,积攒于心的思绪,终于可以从容落笔,书写故事最后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