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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墨渡长夜,心渡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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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日渐漫长,黑夜来得迅猛。小院彻底浸在深秋的凉意里,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一遍遍拍打院墙。廊下的草木大半褪去生机,只剩几丛耐寒的绿植还守着一点浅绿。画室窗户夜里要关严实,夜里寒气侵人,桌上常备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线,隔开屋外沉沉的夜色。
陆听澜正式开启了长篇的撰写。
并不是闭门隔绝一切的疯狂赶稿。经历过漫长的素材沉淀,他很清楚,写作不是把笔记生硬堆砌,而是把无数次进山看见的人间,揉碎,再重新生长成文字。白日依旧保留原本的生活节奏,清晨出门买早饭,简单收拾院落,午后会留出时间阅读过往的信件,梳理零碎的感悟。真正集中书写,大多留给安静的漫漫长夜。
书桌堆得满满当当,七次落溪村之行的笔记本按时间顺序码放整齐,速写、村民口述记录、现场照片分门别类收纳。键盘敲击声,常常会持续到后半夜。
他写春日漫山萌发的茶芽,写茶农天未亮就踏上山坡的脚步;写年轻人怀揣理想归来,又被现实撞得满身伤痕;写山洪席卷山村,泥土吞噬道路与菜地;写灾后男女老少一同动手,一砖一瓦修补破碎的家园。
笔下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不刻意拔高人物。会写老茶农固执守着老手艺,看不惯年轻人网上卖茶的花哨手段;写回乡创业的青年也会有灰心逃避的时刻;写村里的普通人,有善良热忱,也会有狭隘、计较,有属于普通人的私心。人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大山里的人,同样如此。
写累的时候,他就停下敲击键盘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重新回放山间的画面。生怕自己坐在城市的小屋,隔着遥远距离,慢慢失真,把活生生的人,写成纸上单薄的符号。
沈逾也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不再大批量产出完整画布,更多是小幅速写。画伏案落笔的陆听澜,画秋风吹落的院中叶,也凭着记忆复盘落溪村的人和光景。他不去打扰深夜写作的人,就在画室的另一角安静作画。画室和书房只隔一道木门,键盘哒哒的声响,混着画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成为小院无数个秋夜独有的背景音。
待到陆听澜停下写作,多半已经是深夜。两个人便走到廊下,裹上薄外套,泡一杯温热的茶。深秋夜里寒气很重,四下街巷早已沉寂,远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写到灾后重建这一段,下笔总觉得很重。”陆听澜捧着玻璃杯,杯壁的暖意传到掌心,“我怕写轻了,对不起他们实实在在吃过的苦;写得太沉,又容易把山村塑造成永远苦难的地方,看不见里面生生不息的活气。”
沈逾望着沉沉夜幕,远处的屋檐消融在黑暗里。
“不必走向任何一端。如实写出苦难,也如实写出苦日子里的笑声、期盼、争执与希望。不替他们控诉,也不强行美化田园,把生活原本的模样交付给读者就够了。”
陆听澜轻轻点头。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守住的分寸。
日子就在书写与停顿之间缓缓流淌。
出版社那边,林砚知道他正式动笔,没有频繁催稿,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简单沟通,确认整体方向。知道这部长篇沉淀了一年多的实地走访,编辑内心也抱着期待,愿意给到充足的创作周期。
网络上依旧有关于《茶山雾行》的余响。有人循着书中线索,去往落溪村旅游,有善意的游客,也有抱着猎奇心态,把村民的生活当成打卡素材的人。陆听澜看到网友发来的见闻,心底生出几分忧虑。他不反对外人走进那片山野,但害怕喧嚣的流量,打破山村原本安稳的节奏。
他在社交平台写下一段简短文字,不点名,不激烈,只是诚恳提醒去往当地的访客,尊重乡土,不要随意打扰村民日常,不要把孩子当作拍摄素材。文字发出之后,引来一部分人的认同,也招来一部分人的非议,觉得他故作清高。
非议袭来的那个夜晚,夜色沉沉。陆听澜对着屏幕上的评论,沉默许久。
“明明初衷只是希望那里不被打扰,却依旧会被曲解。”
“选择把一个地方写进书里,就要承受这份连锁而来的喧嚣。”沈逾递过来一杯热茶,“我们控制不了所有人的想法,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笔下的文字,和自己做出来的事。”
外界的声音来来去去,小院内部的节奏没有被打乱。
白日的间隙,他们依旧会接听到来自落溪村的电话。村支书讲秋收之后村里的琐事,晒粮、修水渠;讲那个回乡创业的青年,又谈下两家线下门店;讲阿禾,修缮一新的美育教室里面,她依旧是最肯下苦功的孩子,对着那面满是故事的壁画,一遍一遍打磨自己的画。小姑娘心里,悄悄埋下一个遥远的念想,希望未来有机会,可以走出大山,去看一看真正的美术馆。
那是很遥远的目标,前路布满阻碍,但少年人的向往,已经悄悄生根。
陆听澜把这些细碎消息,一一记进本子。这些正在发生的现实,会时时提醒他,书里的世界不是已经定格的过去,那里的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写作不会一路顺畅。有文思泉涌,一写就是数千字的夜晚;也有死死卡在某个段落,反复删改,一个片段来回打磨好几天的时刻。有一回写到山洪过后村民收拾残局的章节,他写了大段,通读一遍,发觉自己不自觉带入了太多怜悯的情绪,文字变得轻飘飘。
他把整段全部删掉。
“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我不该站在山外去可怜他们。”陆听澜望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档,低声自语,“他们承受苦难,也在自救,该写的是人的力量,不是外人的同情。”
沈逾站在门边,静静听完,缓缓开口:“你已经意识到这点,就不会走偏。”
删改是常态。很多章节,写完,搁置一两天,再回头重读,以旁观者的眼光审视,发现哪里有主观的偏见,哪里描写浮于表面,便大刀阔斧修改。长篇的重量,一半来自脚下走过的路,一半来自一次次自我推翻。
深秋一步步走向末尾,气温一日低于一日。小院的树木叶子大片飘落,地面铺满枯黄落叶。清晨的窗沿上,偶尔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听澜的书稿,一点点增厚。故事从春日茶山启幕,走过春茶采摘,走过盛夏暴雨山洪,一路走到秋日的重建。书中的人物,也跟着时序,经历起落,挣扎,慢慢向前走。
某个周末的午后,天气难得放晴,阳光温煦。暂时放下写作,两个人走出小院,在城市街巷漫无目的散步。看着街边寻常人家的烟火,菜市场熙攘的人群。
“我们长久写大山,也不能完全隔绝城市人间。”陆听澜走在行道树下,“山里的年轻人,终究会不断涌向城市,山与城,本就紧紧牵连在一起。”
沈逾认同:“所以这本书,也不能只困在群山之中。山外世界的浪潮,也会源源不断吹进山谷。”
散步归来,回到小院。傍晚时分,手机响起,是落溪村打来的电话。
阿禾的一幅画作,被选入市级青少年美术展。相比上次县级的优秀奖,这又是往前跨出的一大步。电话那头,小姑娘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隔着遥远山水,都能感受到那份欢喜。
挂掉电话,小院的黄昏,落日把天际染成暖橘色。
陆听澜站在廊下,望着远方。
“你看,故事还在生长。书还没有写完,现实里的人,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们的文字,不要写死结局。”沈逾说道,“给出一段过往,留下一份开放的前路。”
夜幕再度降临,屋内台灯亮起。键盘声再一次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书稿还在向前推进。长夜漫漫,笔墨不停。山河万里的见闻,都沉淀在一行行文字之中。那些山野之间的悲欢,正借着墨与纸,缓缓渡向山外万千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