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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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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晚风裹着校外小吃摊的香气漫过来,炸串的油香、烤红薯的甜暖、关东煮咕嘟冒泡的热气,混着路边行道树淡淡的草木气息,撞在沈逾的衣摆上。他背着画板慢慢走,和放学的人流反方向错开,没有和同学结伴,依旧习惯性地走在路灯阴影覆盖的一侧。
白日里教学楼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街道上都是下班的大人、归家的学生,嘈杂却平和。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板边缘磨旧的木纹,方才教室里那短暂的触碰、陆听澜那句平淡的叮嘱,还残留在感官里,像一层薄薄的凉意,压在胸口挥散不去。
他又在心里自我辩驳。不过一句随口的关心,换做任何一个邻桌同学,陆听澜或许都会说这样的话。理科生心思细腻,待人本就周到,不是独独对他特殊。他一遍遍加固这样的想法,试图把心底泛起的涟漪压下去,可口袋里速写本夹层里那张没画完的侧影草稿,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
走到租住的老旧居民楼楼下,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墙壁上布满斑驳的霉痕,楼梯扶手凉得刺骨,每层楼道的窗户外,都能看见远处居民区连成一片的万家灯火。沈逾打开房门,一室冷清。
母亲依旧没有回来,客厅的茶几上落着一层薄灰,餐桌上放着前一天剩下的外卖盒,无人收拾。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空寂,从初中开始,母亲常年在外奔波务工,父亲忙于工厂的生计,他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题、一个人抱着画板去画室写生。原生家庭的疏离,让他早就学会把所有情绪独自消化,从不向旁人展露脆弱。
他把画板放在书桌角落,拉开椅子坐下,台灯拧开暖黄的光线,在桌面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桌上摊着艺考相关的资料,色彩静物的范本、素描考级的练习纸,还有厚厚一摞文化课的试卷。距离高三艺考只剩下不到一年,所有人都在为未来奔忙,他也该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业上,不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牵绊。
可笔尖落在试卷上,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书桌一角的画板。他想起傍晚走廊里,陆听澜逆光走来的模样,落日给他周身镀上金边,光影在他身上流转,明亮与昏暗交替,就像两个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界限。明明距离那样近,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潮声,遥遥相望。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低鸣。沈逾翻开速写本,指尖抚过那张只画了下颌线条的草稿,炭笔的黑色痕迹浅浅印在纸上。他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勇气补全眉眼,只是在草稿纸的角落,轻轻画了一小片翻卷的浪潮,细碎的线条,像心底翻涌又不敢外露的情绪。
夜半时分,他陷入浅眠。
梦境依旧是碎片化的,没有完整的情节。依旧是学校后山的画室,暮色沉沉,画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陆听澜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似乎在学着画素描。沈逾站在门口,想上前教他握笔的姿势,脚步却始终迈不开。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蝉鸣低低萦绕。画面还没来得及清晰,便骤然碎裂,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醒来之后梦境的细节大多消散,只剩下心口淡淡的空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逾便收拾好东西去往学校。
早自习的教室还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还在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已经落座。他依旧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放下画板,拿出课本预习。邻桌的位置依旧空着,陆听澜向来卡点到校,不会来得太早。
桌角那颗昨天被陆听澜丢下的薄荷糖已经不见踪影,笔袋拉链依旧半敞。沈逾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心里泛起一点细微的失落,又很快被理智压下去。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听澜背着双肩包走进教室,身上带着清晨微凉的风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薄荷味。他目光扫过沈逾,神色平淡,仿佛昨天傍晚那句关于画板的叮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屹跟在他身后,一坐下就开始抱怨早上起得太早,理综卷子的大题太难。陆听澜随意搭着话,语气散漫,偶尔侧过头,目光会不经意落在沈逾握着笔的手上。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瞬间被读书声填满。朗朗的背书声起伏回荡,阳光穿过窗户,重新在地面划分出明暗交错的界线。沈逾低头背着英语单词,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身侧的动静。陆听澜翻书的声响、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抬手揉眉心的小动作,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有无数次开口的机会,想问对方昨晚有没有刷题,想问月考的成绩排名,想把自己画的速写拿给他看。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深处,表层只是沉默地低头学习,真正的心意全部藏在潜台词之下,没有半分流露。
课间的时候,温冉走到他们座位旁边,找沈逾借美术用具。她是班里少数几个知道沈逾在准备艺考的女生,性格温和通透,从不会打探别人的私事。
“下周画室要统一去郊外写生,你准备好工具了吗?”温冉轻声问道。
沈逾点点头:“都收拾好了。”
陆听澜抬了抬眼,插了一句:“郊外蚊子多,记得带花露水。”
一句普通的提醒,沈逾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对上陆听澜的视线,对方眼底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随口的叮嘱。可就是这样细碎的善意,依旧让他心头一颤。他低声应了一声,连忙收回目光,假装整理桌上的画具。
温冉笑了笑,说了两句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前后桌的同学开始讨论月考的难题,喧闹声包裹着整个教室。光影随着太阳升高,慢慢移动,原本落在阴影里的课桌,渐渐被日光覆盖。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沈逾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函数大题,他听得一知半解,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排线,画出来的全是细碎的波浪纹路,像心底翻涌不止的潮声。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休息,教室里静悄悄的。陆听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沈逾侧过头,悄悄看了他几秒,心跳不由得加快。他连忙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物理卷子,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知道这样的心思有多危险。校园里本就流言蜚语丛生,一旦两人之间的异样被旁人察觉,铺天盖地的议论会瞬间将他们淹没。他敏感的性格,本就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陆听澜看似散漫,家里对他的期待极高,父母绝不会允许他在高三关键期分心。
现实的枷锁清清楚楚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岸,他站在这头,陆听澜站在那头,只能遥遥听见彼此的声响,却无法靠近。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大部分男生都去操场打球,女生扎堆坐在树荫下聊天。沈逾没有去凑热闹,独自抱着画板,走到教学楼后侧的香樟树下。这里人很少,枝叶繁茂,阳光被层层树叶遮挡,落下斑驳的光影,是他平时写生常来的地方。
他支起画架,开始描摹树干的纹路。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蝉鸣还在盛夏的尾巴上苟延残喘。他画得很专注,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听澜没有去打球,手里拿着一瓶冰水,走到他身边停下。
“躲在这里画画?”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
沈逾握着炭笔的手顿住,没有回头,低声道:“随便画点东西。”
陆听澜没有离开,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作画。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多余的对话,周遭只有风声和画笔划过纸张的声响。
这一刻的安静格外绵长,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无声的相处。沈逾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不敢回头,只能埋头不停排线,把所有的慌乱都藏在作画的动作里。
夕阳慢慢西斜,光影再次开始变幻。陆听澜看了片刻,把那瓶冰水轻轻放在画架旁边的石头上,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沈逾回过头,看着那瓶还冒着寒气的矿泉水,指尖轻轻碰了碰瓶身冰凉的外壳。这又是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却承载着陆听澜隐晦的关心。他没有拧开喝,只是把它放在一旁,继续完成笔下的画作。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体育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往教学楼走。沈逾收拾好画板,拿起那瓶冰水,慢慢往回走。
晚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他走在暮色渐浓的校园里,口袋里的速写本、画板上磨旧的边缘、那瓶微凉的矿泉水,还有心底那份藏得极深的心动,一同随着九月的晚风,悄悄沉淀。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少年人的情愫,不会轻易消散。往后的朝夕相伴,画室的独处,晚自习的并肩,还有即将到来的流言、压力、异地艺考,都会让这段隔着河岸的心意,在煎熬与拉扯里,慢慢生长。
而此刻,他只能握紧手里的画板,任由心底的潮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声接着一声,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