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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色分廊 ...


  •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混着教学楼里粉笔灰、旧书本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揉成一股沉闷的气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落,整栋四层的教学楼瞬间被炸开的喧闹填满,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男生之间打闹的笑骂、女生扎堆叽叽喳喳讨论月考分数的声音,层层叠叠涌过来,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四下散开。

      沈逾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炭笔,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漫无目的地排线。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留下深浅不一的黑色纹路,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画,只是靠着这个机械的动作,掩饰心底翻涌上来的杂乱情绪。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的霞光穿过老旧的铝合金窗框,斜斜切进教室内部。光线在地面上劈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靠近窗户的半边课桌、地面,都浸在暖得晃眼的强光里,而教室深处,大半区域都沉在昏沉的阴影之中。光影的边界随着落日缓慢移动,像一道无形的栅栏,把这间几十平米的教室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逾刻意把自己的位置往阴影里挪了挪,手肘抵着冰凉的课桌边缘,整个人往窗边缩了缩。旁人眼里这只是一个习惯安静的美术生,不爱参与课间的热闹,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躲避那片过于明亮的日光。明明只是寻常的傍晚,可落在身上的光线,却无端让他觉得呼吸发紧,胸腔像是被一块湿冷的棉花堵住,连空气都变得滞重。心底压着的不安与隐秘的悸动,顺着感官漫溢出来,周遭的一切声响、温度、风的触感,都跟着蒙上一层压抑的底色,这不是天色本身带来的感受,是他内心的情绪投射在了周遭的景物之上。

      同桌的位置空着。

      陆听澜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月考的成绩单,已经离开快十分钟了。

      沈逾的目光落在旁边空荡荡的座椅上,桌角放着陆听澜随手丢下的黑色笔袋,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几支按动中性笔,还有一颗被压扁的薄荷糖。那是陆听澜习惯随身带的东西,上课犯困的时候就拆一颗,清凉的气息能驱散大半倦意。这个普通的笔袋,此刻成了承载两人距离的小物件,从分班坐到邻桌的半个月里,无数个细碎的瞬间都和这个位置绑定在一起,早自习一起背书,晚自习低头刷题,课间偶尔的眼神交汇,一件件小事悄悄积攒,成了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秘密。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自我说服。

      不过是临时调整座位分到一起的普通同学,理科尖子生和美术生,本来就该是两条互不相交的线,以后艺考集训分开,高考去往不同的城市,很快就会慢慢疏远,变成高中毕业照上一个模糊的侧脸。他反复用这样的话给自己洗脑,试图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在意,可指尖攥紧速写本边缘的力道,却不受控制地加重,纸张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潜意识里的真实渴望,从这些细微的小动作里悄悄泄露出来,瞒不过自己。

      昨夜的梦还残留着零碎的碎片,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梦里是学校后山的画室,傍晚的时候没人,落地窗外是沉沉的暮色,蝉鸣低低地绕在屋檐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画架旁边,背对着他,身形挺拔,穿着和白天一样的蓝白校服。沈逾想走上前,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可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在他快要看清对方侧脸的时候,画面骤然碎裂,梦境戛然而止,他猛地惊醒过来,窗外只有漆黑的夜色,房间里静得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醒来之后大半的梦境都已经消散,只余下胸口一阵空落落的酸胀,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隐秘的忐忑。

      教室里的人走得越来越快,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前排的女生勾着彼此的手腕,讨论着晚上要去校门口的小吃摊买炸串,后排的男生互相勾着肩膀,打赌这次月考谁的理综分数更高。所有人都在奔赴属于自己的烟火日常,只有沈逾,还停留在原地,被一段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困住。

      他低头翻开速写本,里面夹着几张之前偷偷画的速写,大多是校园的角落,香樟的枝叶、走廊的栏杆、傍晚的天空,还有一张没敢画完的侧影草稿,只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条,没有画眉眼。他飞快地把那一页翻过去,用课本压住,生怕被路过的同学瞥见。

      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又散漫的说话声,是陆听澜和他的好友江屹。

      沈逾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指尖的炭笔差点从指间滑落。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假装继续画画,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声音。千言万语堵在他的喉咙里,他想问陆听澜老师说了什么,想问成绩单有没有出来,想问晚上要不要一起留在教室刷题,可所有真正想说的话,全部被他压在了心底,表层只准备好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对话里永远只有客套的寒暄,真正的情绪,从来都是藏在潜台词之下,无人知晓。

      脚步声停在了教室门口。

      陆听澜走进来,逆光站在门口,落日的霞光完整地包裹住他的身形,少年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校服的肩线利落干净。他抬手把一叠厚厚的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很快就落在了窗边的沈逾身上。

      光影在他身上流转,从门口刺眼的强光,一步步踏入教室内部的阴影地带,身上那层暖融融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明暗的交替,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暗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层不敢逾越的距离。偌大的教室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熙攘的人群大多已经离校,所有喧闹的背景都被轻轻淡化,沈逾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短短几米的距离,只剩下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陆听澜的视线和他相撞。

      只有短短一两秒的对视。

      沈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速写本杂乱的线条上,不敢再和对方对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一瞥,却被无限放大,在心底反复震荡。慢节奏的笔触定格在这一个微小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剥离,只剩下两个人之间无声的拉扯。

      陆听澜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弯腰拿起桌角的笔袋,顺手把那颗薄荷糖揣进兜里。江屹跟在他身后,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下周运动会报名的事情,陆听澜随意应着,语气漫不经心,听不出情绪。

      沈逾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发凉,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就在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的清苦气息。可他不敢转头,不敢再看,只能死死盯着纸上的黑色线条,任由心底的慌乱一点点蔓延。

      他听见陆听澜收拾书包的动静,拉链拉动的声响,书本放进书包的摩擦声,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走了?”江屹的声音响起。
      “嗯,等我拿个东西。”陆听澜的声音很低,就在沈逾的身侧。

      沈逾攥着速写本的手更紧了,他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普通同学,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分班结束,等艺考开始,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可心底那点不甘和舍不得,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越压抑,生长得越旺盛。自我欺骗的壁垒,在一点点出现裂痕。

      陆听澜弯腰拿起落在桌脚的一本物理练习册,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逾放在桌沿的画板边缘。画板的木质边缘磨得光滑,是沈逾用了大半年的旧物件,边角早就被反复摩挲得起了一层浅浅的毛边,承载着他无数个独自画画的傍晚,也见证着这段小心翼翼的相处。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

      陆听澜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只是一个无意的触碰:“画板该换个新的了,边角都磨坏了。”

      这一句普通的关心,落在沈逾的耳朵里,却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还能用,最后只低声吐出两个字:“还好。”

      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情绪,表层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闲聊,可沈逾清楚,这句随口的叮嘱,是陆听澜为数不多的、直白的在意。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藏在这平淡的话语背后,他不敢回应得太过热烈,只能用疏离的态度隔开距离。

      陆听澜嗯了一声,背上书包,和江屹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喧闹的谈笑声一点点被距离冲淡。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逾一个人。夕阳彻底沉下了教学楼的楼顶,橘红色的霞光褪去,天色一点点变成灰蓝的暮色,蝉鸣还黏在初秋的空气里,没有完全消散,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又沉闷。窗外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桌上的画纸,发出哗啦的轻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邻座,看向门口的方向。刚刚那短暂的触碰,那一句随口的叮嘱,那一秒的对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没有爆发,没有争吵,没有告白,没有互相试探的拉扯,一切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沈逾慢慢站起身,把速写本合上,放进画板的夹层里,背上画板。他走出教室,踏上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保洁阿姨拖着清扫的工具,慢悠悠地走过。两侧的教室陆续关灯,一盏盏日光灯熄灭,整条长廊渐渐被暮色笼罩。光影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远处楼梯口微弱的声控灯光。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白日里喧嚣的校园,此刻浸在傍晚的安静里,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方才心底翻涌的悸动、忐忑、自我拉扯,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没有崩溃,没有落泪,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只剩下晚风掠过树叶的余韵,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轻轻收束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望着校门口的方向。陆听澜和江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里,汇入校外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之中。

      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沈逾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抱着画板,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压抑还没有散去。他又想起昨夜那个模糊的梦境,想起画室昏暗的光线,想起那道看不清的背影,想起方才转瞬即逝的触碰。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该沉溺于这些没有结果的心动,高考、艺考、未来的人生,有太多现实的压力横在面前,旁人的目光,家庭的期待,少年人无法对抗的现实枷锁,都在提醒他要及时止损。可越是告诫自己放下,心底那点执念就越是清晰。

      光影彻底消失,整条长廊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圈一点点铺开。沈逾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炭笔粉末,看着画板上磨旧的边缘,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在心底,不向外展露分毫。

      他知道,这场藏在少年心事里的暗恋,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里,分班的朝夕相处,晚自习的并肩刷题,画室里偶然的相遇,月考起伏的压力,还有慢慢浮现的流言蜚语,都会一点点把这份隐秘的感情推到风口浪尖。

      可此刻,他只能站在暮色笼罩的长廊里,隔着人海,隔着现实的距离,遥遥望着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蝉鸣渐渐弱下去,夜色慢慢吞没整个校园,风掠过树叶的声响,成了这段无声心事最好的背景。

      沈逾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画板的背带勒着肩头,重量不算沉,可心底的负担,却重得像是压了一整个秋天的暮色。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留,一步步走进校外渐渐热闹起来的烟火人间,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藏在眼神里的在意,都悄悄埋进了这个九月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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