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逃跑的舒芙蕾

4、旧暑回声 我最终把饭

　　我最终把饭局定在周末傍晚。
　　是老城区开了很多年的私房菜馆，门头低调，里面却干净舒服，包厢安静不嘈杂，适合慢慢聊天。我提前半天订好位置，敲定菜单，做完这一切才不紧不慢地给林盛烨发地址，语气随性坦荡，和我平日里约朋友聚餐的模样别无二致。
　　【傍晚六点，老味道私房菜，别迟到。】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大方方的邀约，是我刻意维持的分寸。
　　没过几秒，他的消息回过来，干净利落。
　　【准时到。】
　　周末的晚风比平日更软一点，午后的暑气慢慢褪去，天边铺着一层薄薄的橘粉晚霞。我提前几分钟到店，靠在包厢椅子上刷手机，姿态松弛散漫，完全是闲散赴约的模样。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指尖划过屏幕的动作有多敷衍，心底翻涌的全是未平的旧念。
　　六点整，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林盛烨准时出现。
　　简单的白色T恤，清清爽爽，黑发被晚风拂得微乱，眉眼干净温润。褪去江边夜色的朦胧，白日里的他更显利落清朗，自带一种沉稳温柔的气场。
　　我立刻抬眼，扬起惯有的、明亮张扬的笑，抬手冲他招手，熟稔又自然：“可以啊林学霸，一秒不差，强迫症式赴约是吧？”
　　我的声音轻快鲜活，瞬间填满包厢的安静，完美延续了我向来热闹外放的性子。
　　林盛烨被我逗得弯眼浅笑，走近落座，声音清润温和：“答应你的事，肯定不能失约。”
　　他坐下的瞬间，窗外的晚霞恰好落在他肩头，暖光浅浅铺在他侧脸，温柔得让人晃神。
　　我顺势拿起茶壶给他倒茶，动作自然流畅，随口接话调侃：“一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我还以为北大的学霸都只懂刷题，不解人间烟火。”
　　“没那么夸张。”林盛烨低头看着我递来的茶杯，指尖轻接，眼底笑意浅浅，“只是平时课业忙，没什么时间闲聊。”
　　菜品陆续上桌，热气氤氲，饭菜的烟火气温柔冲淡了些许陌生的距离感。我全程主导着话题，从大学日常聊到假期趣事，时不时抛梗、打趣、开玩笑，氛围被我盘活得恰到好处，热闹又松弛。
　　旁人若是在场，只会觉得我坦荡随性、不拘小节，是天生就和谁都合得来的性格。
　　可只有我知道，我越是热闹，越是在意。
　　酒过三巡，闲谈渐缓，包厢里的氛围慢慢软了下来。窗外的晚霞落尽，天色转为温柔的浅蓝，街灯次第亮起，细碎的光影落在桌面，温柔缱绻。
　　林盛烨握着茶杯，视线轻轻落在窗外，语气清淡：“说起来，每次回浦江，都容易想起高中。那两年好像过得特别快，又好像，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这句随口的感慨，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的旧时光。
　　我指尖一顿，笑意淡了些许，却依旧松弛，状似随意地接话：“确实，高中那两年，简直是我人生最跌宕的一段时间。天天周测、天天排名，还要被各种校园八卦刷屏，想忘都难。”
　　话音落下，旧时光轰然回笼。
　　画面骤然跳转，从温柔烟火的盛夏饭局，落回闷热躁动的高三秋日。
　　——那年的秋天，梧桐叶落满整条教学楼走道，空气里永远飘着粉笔灰和试卷的味道，枯燥、压抑，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变得格外滚烫难忘。
　　高三上学期，学业压力拉满，整座年级楼都被紧绷的氛围裹挟，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拼命冲刺，连呼吸都带着紧迫感。
　　但我们班不一样。
　　准确来说，是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冷场。
　　我是班里公认的活宝，是老师嘴里“聪明但爱玩”的学生，是同学眼中永远开朗、永远热闹、永远没烦恼的邵紫洋。上课接话、下课打闹，和前后桌勾肩搭背，和隔壁班也能聊得热火朝天，社牛属性拉满，人缘好得离谱。
　　没人知道，我所有的热闹，大半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更没人知道，我所有的鲜活张扬，心底唯一的落点，永远是第三排靠窗的那个身影——林盛烨。
　　那时的林盛烨，是全班、甚至全年级的标杆。
　　永远稳定稳居榜首，永远自律沉稳，永远安静自律。上课垂眸听课，下课低头刷题，不凑热闹、不打闹喧哗，待人永远温和礼貌，却自带一层清冷的距离感。
　　他是人群里遥遥领先的光，而我，是刻意挤在热闹人群里、不敢直视光源的追光者。
　　高三的课间很短，只有短短十分钟，却足够我演完一整套“坦荡无关”的戏码。
　　我永远是最先冲出座位、最先带动氛围的人，和同桌抬杠，和好友说笑，声音明朗，笑意张扬，把活泼外放的人设焊得死死的。
　　可我的余光，永远不受控制地、一遍遍落在那个安静刷题的少年身上。
　　他低头落笔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垂落，侧脸干净利落，连握笔的姿势都规整好看。周遭的喧闹、打闹、嬉笑，好像都与他无关，他自成一方安静澄澈的小世界。
　　我不敢多看，不敢久看，只能借着说笑的间隙，用余光悄悄贪恋。
　　看多了怕失神，久看了怕露馅，哪怕只是一瞬的凝滞，我都怕被人看穿——原来邵紫洋天天没心没肺笑着，心底藏着一个不敢说的人。
　　那时的我，最擅长伪装落差。
　　班里偶尔有人起哄成绩、对比排名，调侃我聪明爱玩、却总被林盛烨稳压一头。每次我都笑着接梗，大大方方摆手自嘲：“没办法，学霸的天赋我学不来，我主打一个快乐至上。”
　　坦荡、洒脱、毫不在意。
　　所有人都被我骗过去，只当我心态极好，从不在乎输赢高低。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在意的从来不是成绩高低。
　　我在意的是，他太耀眼，而我永远只能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做他遥遥相望的同辈，做永远够不到他的普通人。
　　真正让我彻底陷入拉扯、整夜内耗的开端，是那年秋天的合唱团选拔。
　　学校筹备年末文艺展演，面向高三年级选拔合唱团成员。高三学业繁重，大部分人都不愿浪费时间参与，报名人数寥寥无几。
　　我本来也没打算报。
　　我爱玩、爱热闹，却不爱当众表演，更不想占用刷题复习的时间。可当我无意间听见班里闲聊，说林盛烨报名了合唱团，我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改了主意。
　　“那我也报一个。”
　　我笑得吊儿郎当，对着报名表随手填上名字，语气散漫，“天天刷题快闷疯了，刚好找点乐子放松一下。”
　　旁人打趣我贪玩，我全盘接住，坦然自嘲，把一时的心动奔赴，伪装成随性的消遣玩乐。
　　没有人知道，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想拥有一个名正言顺、固定不变的、可以站在他身边的理由。
　　合唱团选拔结果公示那天，我和林盛烨双双入选。
　　更巧的是，排练站位里，我恰好站在他身侧。
　　艺术楼的黄昏温柔得不像话，落地窗滤去刺眼的日光，细碎的暖光铺满合唱台。晚风穿过窗缝，携着秋日草木的清香，落在肩头，温柔得让人沉溺。
　　那是我整个高三，最放松、最贪心的时刻。
　　平日里隔着两排座位的遥远距离，在合唱台上被彻底拉近。我们并肩而立，呼吸同一片晚风，共看一场落日余晖，听着相同的旋律，踩着相同的节拍。
　　他的声线干净温柔，稳稳压住声部基调。我不敢太过专注看他，只能悄悄跟着他的调子找音，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柔、清晰、安稳，成了我慌乱心动里唯一的定心丸。
　　我依旧不改热闹本性，排练休息时，永远是带动全队气氛的那个人。和队友说笑打闹，接梗调侃，松弛自在，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来合唱团，纯粹是为了消遣放松。
　　可每次排练结束，人群散去，我站在空荡的合唱台，看着落日一点点沉落，心底只剩一片安静的酸涩。
　　我拥有了靠近他的位置，却依旧没有拥有半分偏爱。
　　真正的风波，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黄雨茜作为校级文艺骨干，被老师选定担任本次展演的钢琴伴奏。
　　她温柔干净、气质出众，钢琴技艺娴熟，站在钢琴前从容优雅。而林盛烨是合唱团的声部主力，稳重靠谱。两人一个伴奏、一个主唱，频繁对接乐谱、磨合节奏，自然而然产生了无数交集。
　　校园的流言，从来都是滋生得猝不及防。
　　不过短短几天，“林盛烨和黄雨茜很配”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课间有人扎堆闲聊，食堂有人低声议论，连排练现场，都有人时不时起哄打趣。
　　“他俩气质真的绝了，一个温柔学霸，一个文艺女神。”
　　“早就听说他俩初中就认识，现在又一起合作，妥妥的双向奔赴吧。”
　　“感觉不用多久就能官宣了，太般配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心底。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所有人的祝福与认可，看着他们公认的天作之合，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面上却依旧跟着笑、跟着起哄，坦荡得像个毫无关系的吃瓜路人。
　　“确实挺配的。”
　　我笑着附和，语气轻松自然，眼底却一点点暗下去。
　　最煎熬的从来不是隔着山海的距离。
　　是我明明站在他身边，是全校离他最近的人之一，却要亲手看着别人，被所有人默认、簇拥着，站在他的身边。
　　是我明明满心满眼都是他，却只能装作无关紧要，笑着祝福。
　　思绪翻涌回落，瞬间拉回当下的私房菜馆。
　　热气袅袅，灯火温柔，桌前的少年眉眼依旧清澈。
　　我看着眼前干干净净、毫无牵绊的林盛烨，看着他眼底释然的笑意，终于彻底确认——
　　那年轰动全校的般配佳话，困住我一整个青春的自我拉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漫长独角戏。
　　林盛烨见我久久沉默，轻轻抬眼，温和发问：“在想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立刻回神，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旧情绪，扬起一如既往明朗张扬的笑，摇头打趣：“没想什么，就是突然想起高三排练的日子，感慨一下而已。那时候被你们的CP八卦刷屏，差点以为毕了业都逃不掉。”
　　依旧是玩笑口吻，依旧坦荡无破绽。
　　我的深情永远藏在热闹之下，我的执念永远裹在调侃之中。
　　林盛烨闻言低笑，眼底带着浅浅的无奈与释然：“现在回头看，确实很幼稚。那时候不懂拒绝流言，也不懂怎么处理分寸，反倒让很多人误会了。”
　　“何止误会。”我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笑意明亮，心底却认真滚烫，“误会了一整个青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