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者》白云黑云

3、林中追捕 大雪还

　　大雪还在无休止地往下落，厚重云层压在黑森林的树冠之上，把天光压得昏暗。

　　渊烬周身的寒气没有散去，细碎冰晶浮在他袖口边缘，那是龙族本能外泄的力量。他往后又退了两步，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皲裂的树干，漆黑的瞳孔死死锁着谢临，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

　　前世那些温存的片段和决战那日穿心的剧痛，在脑海里来回冲撞。

　　他记得月下的相拥，记得谢临曾经低声对他说过的温柔话语，可也忘不了滚烫龙血顺着剑刃流淌，自己生命一点点流失的绝望。

　　重生回来，他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带着满身伤痕苟活，打算步步为营，避开前世的悲剧，护住残存的龙族，远远躲开那个屠龙者。

　　万万没有想到，谢临也回来了。

　　“屠龙者的天职便是猎杀龙族。”渊烬嗓音冷得如同林间寒冰，“你放弃王城训练营，千里迢迢闯进黑森林，告诉我，你不是来杀我的。凭什么要我信。”

　　谢临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踏出半步。他懂得，有些伤害发生过，便永远无法当作从未存在。道歉轻飘飘的，说服不了受过重伤的灵魂。

　　“我没有证据。”谢临声音低沉，落雪沾在他的发梢，凝成小小的雪粒，“前世是我错了。我被王室的谎言、世代流传的仇恨蒙蔽双眼，亲手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这一世，我不想再走那条路。”

　　“空话。”渊烬嗤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苦涩的弧度，“死去的人不会听你的空话。谢临，我的心口，到现在还记着那柄剑有多冷。”

　　一句话，像一块冰石狠狠砸在谢临心上。

　　他垂下眼睫，指节攥得发白，心口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忽然传来马蹄踩踏积雪的声响，金属盔甲碰撞的脆响穿透层层林木，由远及近。

　　“搜！天才准骑士谢临，擅自逃离边境小镇，大概率逃进黑森林！仔细搜查每一处角落！”

　　骑士团的人，追来了。

　　谢临神色骤然一变。

　　他离开小镇不过数日，没想到对方追踪的速度比记忆里还要快上许多。

　　这批骑士皆是训练营的精锐，配备专门针对龙族的淬银兵器。一旦被他们发现渊烬，以渊烬如今尚未完全觉醒的力量，很难同时应付一整队屠龙骑士。

　　渊烬脸色也沉了下去。龙族的气息在这片林中本就格外惹眼，骑士团带着探测龙族的法阵器物，用不了多久，就会定位到此处。

　　“躲起来。”谢临飞快开口，余光扫视四周，旁边是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幽深岩穴，“进山洞。”

　　渊烬却没有动，眼底满是警惕。在他眼中，这难保不是谢临设计好的圈套，把他逼进洞穴，再将他交给骑士团，立下屠龙大功。

　　“你想把我诱进去，交给你的同僚？”渊烬眸色沉沉。

　　“我若要拿你领功，方才大可不必与你废话，直接等着他们过来便可。”谢临眉头紧锁，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见树木缝隙之间晃动的银白盔甲反光，“渊烬，现在不是猜忌的时候。一旦被抓到，你会死在这里。”

　　呼啸的风雪里，骑士的呵斥声越来越清晰。

　　“分开搜！注意，黑森林内部有龙族踪迹，见到异类，直接出手！”

　　数道火把的光亮，穿透层层雾气，朝着这个方向逼近。火光跳动，将雪地照得一片通红。

　　渊烬也清楚眼下处境凶险。就算他拼死反抗，以现阶段的力量对上一整队装备齐全的屠龙骑士，胜算渺茫。

　　他深深看了谢临一眼，眼底依旧存着防备，权衡片刻，身形一动，纵身跃入那处藤蔓缠绕的岩穴。

　　洞穴不深，向内迂回弯折，光线昏暗，勉强可以遮蔽身形。

　　谢临紧随其后钻了进来，抬手扯过垂落的厚重藤蔓，将洞口大半遮掩住。

　　狭小的岩洞之内，空间逼仄。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几乎可闻。

　　属于龙族的清冽冷香萦绕在鼻尖，是谢临记忆深处，无数午夜反复思念的味道。可身旁人的身体绷得很紧，肩膀微微绷紧，时刻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反击的姿态。

　　渊烬微微侧过身，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不愿意和他靠得太近。

　　洞外，骑士的脚步声踏碎积雪，就在洞口之外徘徊。

　　“这边有脚印！有人踏入林中，脚印新鲜。”

　　一名骑士的声音就在藤蔓之外几步远的位置响起，火把的火光透过藤蔓缝隙，碎碎点点洒进洞穴地面。

　　谢临屏住呼吸，手悄悄按在腰间短刃的刀柄上。若是骑士掀开藤蔓，他便只能出手阻拦，哪怕从此彻底坐实叛徒的身份。

　　渊烬垂在身侧的手掌之下，正在悄然凝聚龙火，橙红的火光在掌心隐隐跳动，蓄势待发。一旦暴露，他便会拼死一战。

　　“脚印往深处去了，继续往前追！谢临就算再厉害，孤身一人也不敢和我们整支队伍硬碰。”

　　一阵盔甲摩擦的声响过后，脚步声渐渐向着森林深处远去。

　　火把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洞外的喧嚣慢慢消散，只剩下风雪吹过树枝的呜咽声响。

　　危机暂时褪去。

　　狭小岩穴之中，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紧绷的气氛没有半分松弛。

　　渊烬缓缓散去掌心蓄好的龙火，温热的火光熄灭，重新恢复一片寒凉。他转过头，漆黑眼眸落在谢临脸上：“你今日帮我挡下追兵，是真心，还是为了换得我的信任，再伺机而动？”

　　谢临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胸腔里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完完全全相信我。”他声音很轻，带着两世沉淀下来的疲惫，“我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不做出伤害你的选择。”

　　渊烬沉默。

　　洞穴顶端有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如果谢临一心想要屠龙，方才完全可以高声呼喊，把骑士全部引过来，自己今日便会殒命于此。可他没有。

　　可那心口一剑的记忆太过刻骨，那道灵魂之上的伤疤，不会因为一次庇护就轻易抹平。

　　“就算躲过这一队，往后还有无数屠龙骑士。”渊烬淡淡开口，目光望向洞口被风雪吹动的藤蔓，“骑士团不会放弃搜捕你，也不会放弃搜寻林中残存的龙族。黑森林已经不再安全。”

　　谢临清楚这一点。

　　前世，没过多久，王室便会派遣大批骑士清剿黑森林，整片森林都会化为战场。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离开这里。”谢临说道，“我们往北走，穿过荒原，去往边境无人的冻土。那里骑士团势力薄弱，短时间不会找到我们。”

　　“我们？”渊烬眉峰微挑，带着一丝嘲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与你一路同行。”

　　谢临抬眼看向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认真：“你独自上路，到处都是猎杀龙族的猎人。你需要一个熟悉人类阵营、熟悉骑士团套路的人。而那个人，是我。”

　　“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时时刻刻提防我。但至少，先活下去。”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重若千钧。

　　前世他们到最后，连好好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渊烬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风雪的微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落在谢临的眉眼之间。那张尚且年轻的脸庞，没有后世银甲屠龙者的凛冽锋芒，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愧疚。

　　长久的静默之后，渊烬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带着满满的戒备与妥协：

　　“可以同行。但谢临，记住。但凡你流半分杀意，我会第一时间杀了你。”